第28章 瑶显异常,黑闼破境(2/2)
他早已察觉王瑶近日的异样——她做账时指尖偶尔的停顿,拨算盘的节奏会突然乱掉;与人交接文书时,眼神会下意识地躲闪,不敢与他对视;甚至往日最规整的账册,近日也多了几处极细微的涂改。他前日问过一次,她只垂着头说“连日忙碌,略感疲惫”,他虽未深究,却已暗中让亲卫盯着她的行踪,并非不信,而是知晓大战在即,人心浮动,需先稳后查,这是他作为掌权者的务实与谨慎。
王瑶进来时,脚步虚浮得几乎要踉跄,手里捧着一份用红蜡密封的清单,蜡印还带着未干的痕迹。她的脸色比白日里更白,像纸浸了水,毫无血色,将清单呈上时,手指抖得厉害,能看到指节的青白,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尾音几乎要融进空气里:“总管……徐世积二次送来的‘药材’,有异常。”
王临接过清单,指尖挑开红蜡,展开那层防水的油纸。“重型弩机部件十二架”“特制火油八桶”的字样刺得他瞳孔一缩,指尖猛地攥紧,油纸被捏出深深的褶皱,眼底翻涌起复杂的光——有惊,有疑,还有一丝了然。他转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榆木窗,“吱呀”的声响划破帐内的沉寂,漳水南岸的风裹着淡淡的硝烟味、河水的腥气扑面而来,远处隐约能听到敌军的号角声,沉闷如闷雷,敲在人心上。
“徐世积……”他沉吟片刻,手指敲在窗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声音低沉得像埋在土里的雷,“他是在加注,也是在捆绑。他被刘黑闼逼得紧,黎阳的防线快顶不住了,需要我在这里死死顶住,哪怕违逆朝廷的禁令,也要送这些守城利器过来。”他转头看向王瑶,眼神锐利如刀,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此事绝密,除你、我、杜先生,绝不能让第四人知晓,尤其是郑虔——”郑虔的名字被他咬得极重,带着不加掩饰的警惕,“那老东西本就盯着总管府的错处,若让他知晓,定会捅到长安去。”
“瑶儿明白。”王瑶点头,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着衣角,心口像压了块千斤重的石头,呼吸都不畅。徐世积的暗中支持,像一剂强心针,让北岸的防御多了几分底气,可这针剂里,却藏着一根引线,引线已经沾了火星,只要稍有不慎,便会引爆朝堂的猜忌,烧得她和王临万劫不复。
她退下时,躬身的动作僵硬得像木偶,转身的瞬间,脚步踉跄了一下,幸好扶住了帐柱才站稳。议事堂内只剩王临一人,烛火噼啪作响,光影在他脸上晃来晃去,勾勒出他刚毅的轮廓。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南岸的敌军灯火如密密麻麻的星子,压得人喘不过气。徐世积的算计,王瑶的身世疑云,刘黑闼的兵锋,郑虔的窥伺,还有柳轻眉、秦玉罗、白琼英的温情,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裹在中央。
他抬手抚上胸口,感受着真龙气劲在体内流转,从丹田蔓延至四肢百骸,暖意中裹着凛冽的戾气。前朝灭门的血海深仇猛地涌上心头——那年洛阳城的血,染透了王家的门槛,炀帝的禁军踏碎了书房里他刚临好的《兰亭序》,父亲将真龙气劲的心法塞到他怀里,让忠伯带他从密道逃走,那心法上的血渍,至今还像刻在他眼底。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他可以包容王瑶的过往,他用人向来务实,只要能忠心、能做事,哪怕是前朝余孽、敌营降将,他都能容——秦玉罗是窦建德旧部,白琼英也曾为窦建德征战,不都成了他的左膀右臂?他也可以对徐世积的算计视而不见,只要能守住这片土地,护住身边的人;但若是有人敢触碰他的底线,无论是郑虔的构陷,还是刘黑闼的兵戈,他都绝不会留情,这是他从血海深仇里学来的狠辣。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得几乎要断气的脚步声,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还有血滴落在地上的“嗒嗒”声。一名浑身是血的士兵跌跌撞撞冲进来,甲胄破碎得挂在身上,露出里面翻卷的伤口,血顺着甲片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他几乎是跪着摔进来的,膝盖撞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脸上满是惊恐,嘶吼的声音破了音,带着哭腔:“报县公!窦军刘黑闼……刘黑闼动了!全军强渡漳水!前锋已……已突破我南岸第一道防线!守将……守将战死了!”
这消息如一道惊雷,劈开了深夜的沉寂。王临猛地站起,动作迅猛得带起一阵风,袖摆扫落案上的笔砚,狼毫与瓷砚摔在地上,发出“哐当”的巨响,墨汁溅在漳水舆图上,晕开一片黑渍,像一条翻涌的墨龙。他眼底的犹豫、温情尽数褪去,只剩军事家的果决与狠辣,声音洪亮如钟,震得帐帘都微微晃动:“传我命令!秦玉罗率五千铁骑驰援南岸,务必守住第二道隘口!白琼英领亲卫死守渡口,但凡有敌军靠近,格杀勿论!柳轻眉带医官营随中军出发,就地设立伤兵营!”
他大步走出议事堂,玄色锦袍的下摆扫过地面的灰尘,夜风吹起袍角的暗金龙纹,那龙纹似要挣脱布料,腾云而起。漳水南岸的喊杀声愈发清晰,混着密集如雨点的战鼓声,砸在夜色里。他身后,总管府的灯火还亮着,那是柳轻眉、秦玉罗、白琼英的牵挂;文书房的烛火未熄,那是王瑶未说尽的秘密;而他身前,是滚滚而来的敌军,是波谲云诡的朝堂——这场风暴,终究还是来了,而他,一步都不会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