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晋言招安策,书房动李儒(2/2)
“是风根据多方打探的消息,以及一些粗浅的推断所写,仓促之间,必有疏漏,请郎中令指正。”沈风谦逊地回答。
李儒身体向后靠了靠,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白波贼首郭太、杨奉、韩暹、李乐、胡才…其麾下大致兵力,活动范围,与南匈奴於夫罗的勾结程度…甚至各头领之间可能存在的龃龉…你倒是下了番功夫。”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切中要害:“你所言征剿之耗,确为实情。河东乃京畿屏障,久乱不利。相国虽欲以雷霆之势震慑不臣,然西凉精锐亦不可轻耗于此等流寇。”
沈风心中稍定,知道李儒至少认可了问题的存在。
“然,”李儒话锋一转,目光如炬地盯着沈风,“招安之策,看似美好,实行起来,难点重重。其一,如何取信于贼?彼等劫掠成性,岂会轻易相信朝廷许诺?其二,即便招安成功,如何安置?数万之众,钱粮从何而出?编入军中,如何确保其忠诚?若处置不当,恐成肘腋之患。其三,亦是关键,”他声音压低了些,“相国麾下诸将,正摩拳擦掌,欲以白波首级换取军功,你此举,等于断了他们的财路和晋升之阶,他们岂会甘休?此非仅策略之辩,更是人情利害之纠葛。”
李儒果然看得透彻,直接将最核心的阻力点明。
沈风微微欠身,语气沉稳,显然对这些问题早有思考:“郎中令明鉴,所虑皆是要害。风浅见如下:
其一,取信之事。光有天子诏书或朝廷檄文,确难令惯于厮杀的贼寇头领轻信。故,除明旨赦免、封赏之外,可遣一能言善辩、熟知彼辈心理且身份足够之人为使。此人需既显朝廷诚意,又能陈说利害,让其明白,继续为寇,面对的是西凉铁骑不死不休的征剿,而接受招安,则是洗白身份、获取官身俸禄之唯一途径。人选或可从与彼等略有渊源、又非军中激进主战之将领中择取,或寻一旁观清流名士,以示并非全然是我等之意。初次接触,可许以少量、即时兑现的钱粮军资,以示诚意。
其二,安置之策。数万之众,若聚于一地,确易生变。风以为,当分而治之,化整为零。”
他稍作停顿,清晰说道:“可择其精壮敢战者,单独编为一军,号‘白波军’,但需严格控制其规模,譬如限定在一万或一万五千人以内,并选派得力中将校予以统领、监军。此军可暂用于河东或周边驻防,但其家眷需妥善安置于别处,实为质也。”
“其余大部,则按其原有头领归属,拆散编入西凉军、并州军各部。郭太、杨奉等大头领,可授以虚衔高职,明升暗降,调离其旧部,置于洛阳或长安闲职,使其远离根基。其下中小头目及士卒,则打散分入各营,以我军精锐裹挟、同化,使其难以串联生事。”
“至于老弱妇孺及不愿从军者,可效仿屯田旧制,以天子仁德之名,于河东、河内等战后荒地或预设区域予以安置,分发田地、农具、种子,使其耕作为生。此举既可安顿人心,亦可恢复生产,补充军粮。而安置所需钱粮,正如郎中令所言,正可借此奏请天子及朝廷拨付。相国可表支持,但实际耗费,大半可由朝廷府库承担,天子得施恩之名,我辈得实利之便,亦可减轻相国府库压力。”
“其三,关于军中阻力。诸将求战心切,确为实情。然风以为,可两路并行。一方面,相国与郎中令可明示诸将,强力清剿白波,我军纵胜,亦必损伤折将,于大局无益,且恐逼反更多流民。而招安成功,则河东迅疾平定,大军可腾出手来,应对关东更紧要之敌,此乃大局为重。”
“另一方面,亦不可全然断绝诸将好处。招安过程中,受降、整编、接收贼寇所积财货、军资,乃至后续安置屯田,其中皆有环节可操作。可将部分事务交予有怨言之将领负责,使其亦能从中获利,以塞其口,缓其怨。更可明言,平定白波后,下一个用兵方向,才是他们博取军功、斩获首级之所在。”
沈风说完,再次行礼:“此皆风之愚见,仓促之间,难免想当然耳。其中具体分寸、人选、钱粮数目,仍需郎中令这般洞悉全局者斟酌定夺。”
李儒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中的疲惫似乎被一丝精光所取代。他没有立刻评价沈风的方案,而是缓缓道:“以天子之名,行我之实;分其众,弱其势;予虚名而取实利;既压又抚,平衡诸将…沈中郎,你此番谋划,倒是颇懂权衡之术,不似一纯粹武夫。”
他的语气听不出是赞赏还是警惕,或许兼而有之。
“此事关乎重大,非我一言可决。”李儒最终说道,将沈风的文书轻轻合上,放在案头那堆待处理的机密文件之上,“我会细阅,并与相国商议。你且回去,今日之言,勿对外人提起。”
“谨遵郎中令之命。”沈风知道第一次接触能达成这样的效果已属不易,恭敬行礼后,悄然退出了那间弥漫着墨香与药草气味的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