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兵来将挡(2/2)
塔拜眼中凶光一闪,打了个手势,身后数百名弓手悄然张弓搭箭,淬毒的箭镞对准了那些毫无防备的明军。
“放!”
箭雨尖啸着泼洒而下!许多辅兵甚至没反应过来便惨叫着被射倒!塔拜一跃而起,腰刀出鞘,嘶声大吼:“勇士们!烧了他们的炮!炸了他们的粮!”
留守的明军护卫队这才惊觉,仓促举着长矛腰刀迎上来。双方在这片狭窄的林间空地上爆发混战。塔拜的人虽少,但皆是精悍骑兵,爆发力极强,一个冲锋便撕开了明军仓促组成的防线。几名悍勇的白旗壮丁抱起点燃的松油火把,疯狂地冲向堆放在一起的火药桶和辎重车!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猛然响起!数个火药桶被同时引爆,冲天的火焰和浓烟翻滚着升腾,连前方扎喀关城楼上都能清晰地看到那不祥的黑红色烟柱!塔拜看着陷入火海的明军后勤区域,脸上露出残忍的笑意,果断下令:“得手了!撤!”
申时,扎喀关后方传来的连续爆炸巨响,让关前正在重整队伍的赵率教心头猛地一沉。他迅速抓起望远镜看向关后,只见浓烟滚滚。几乎同时,西侧山林中杀声震天,岳托率领的两红旗伏兵如潮水般涌出,直扑明军侧后!
“岳托这黄口小儿,倒是会挑时候!”祖大寿啐了一口,“分兵去堵?”
赵率教面色阴沉,却异常果断:“不乱!塔拜最多烧些辎重,动摇不了根本!红夷炮不动!令佛郎机炮队,全部转向西面,覆盖射击!阻断岳托冲势!”
三十门佛郎机速射炮迅速调整射界,炮口接连喷吐出致命的火焰和霰弹!刚刚冲出林地、队形尚未完全展开的两红旗骑兵,顿时被这片钢铁风暴覆盖,人仰马翻,冲锋势头为之一滞!岳托勒住受惊的战马,看着身边瞬间倒下的勇士,牙龈咬出了血——父汗和叔叔们的担忧是对的,明军的火炮,简直是地狱里带来的玩意儿!
关前的莽古尔泰听到后方爆炸和西面杀声,误以为塔拜、岳托均已得手,狂喜之下,再次驱使惊魂未定的正蓝旗残部向上冲。这一次,迎接他们的是红夷炮和所有佛郎机炮的全力轰击!开阔地上彻底被硝烟、火光和死亡笼罩,炮弹密集地落下,莽古尔泰的正蓝旗士兵被炸得血肉横飞,残存的勇气彻底消散,纷纷趴在地上,徒劳地试图用身体抵御这无法理解的毁灭力量。
“父汗!父汗!顶不住了!让黄旗精锐上吧!”莽古尔泰对着亲兵疯狂嘶吼,鲜血不断从耳部渗出。
亲兵策马狂奔向后方求援,却被努尔哈赤派来的传令使者迎面拦住:“汗王严令!鸣金!收兵!全军撤回!”
酉时,撤退之路夕阳如血,映照着溃退的八旗军队。丢盔弃甲,旗帜歪倒,伤员痛苦的呻吟和垂死的哀嚎不绝于耳。莽古尔泰的右耳依旧血流不止,将肩甲染成一片暗红。塔拜的两白旗损失相对最小,但也丢弃了不少抢来的物资和受伤的战马。岳托的两红旗在明军佛郎机炮的覆盖下损失惨重,五千人马折损近半,士气低落。
“明狗的火炮……简直是魔鬼……”德格类脸色苍白,跟在莽古尔泰身边,声音仍在颤抖,“我们的铠甲……就像一层薄冰……”
莽古尔泰沉默不语,只是拼命催动战马,只想尽快回到赫图阿拉,回到萨满的巫术和痛苦的疗伤中去。身后遥远的扎喀关方向,炮声早已停歇,但那毁天灭地的轰鸣,却仿佛已永久地烙刻在他的耳中、他的骨髓里。
亥时紫禁城乾清宫跳跃的烛光下,朱由校合上了来自辽东的最新塘报。赵率教在奏疏中禀报,扎喀关前击退建虏大军一万五千余众,然关后辎重区遭敌精锐小队突袭,焚毁部分粮草,损毁待修之红夷炮两门,可谓小胜,亦暴露后方防御疏漏。他放下朱笔,指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王安悄步上前,捧着铺放绿头牌的银盘。
“陛下,时辰不早,该歇息了。”
朱由校的目光在那排玉牌上掠过,最终停留在“范慧妃”三个清秀的小字上。他记得这个女子,是锦衣卫指挥佥事范守道的女儿,今年选秀入宫,性子是出了名的安静寡言,与任贵妃的英飒张扬截然不同。
“就她吧。”
范慧妃来得极快,仿佛早已候着一般。一身月白云纹宫装,发间只斜簪一枚珠蕊简单的珍珠钗,通身上下并无多余佩饰。她敛衽行礼时,姿态柔婉,声音轻细得几不可闻:“臣妾参见陛下。”
朱由校示意她起身,目光掠过她那双正在为自己斟茶的手——白皙、纤细,指尖透着健康的粉润,一看便是精心保养,与任贵妃那般能开强弓、布满薄茧的手截然不同。“范佥事近来在忙些什么?”他似是随口一问,端起茶盏。
范慧妃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平稳,声音依旧轻柔:“回陛下,家父前日请安时提及,近日忙于核查往来辽东之行商路引,恐有建州细作混迹其中,危及京畿安危。”
朱由校吹开茶汤上的浮沫,看着茶叶缓缓沉底。范守道是东厂的老人,心思缜密,手段酷烈,去年处理棘手的雷洪案时,那出“黑煞神君托梦”的戏码便是出自他的手笔。他的这个女儿,模样温顺谦卑,可那低垂的眼帘下,目光流转间偶尔泄露的精明与审慎,却瞒不过他的眼睛。
“扎喀关刚传来消息,又打了个胜仗,你知道吗?”朱由校抿了口茶,语气平淡。
“臣妾略有耳闻,”范慧妃唇角弯起恰到好处的浅淡弧度,声音温顺,“皆是陛下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加之将士们忠勇用命,方有此胜。”
朱由校淡淡笑了笑,未再深言。殿外,铜壶滴漏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忽然觉得,这重重宫阙深处的夜晚,比之千里之外杀声震天的扎喀关,似乎更加沉寂,却也更加暗流汹涌,藏着无数无声的较量与算计。
范慧妃安静地侍坐在一旁,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光滑的官窑瓷盏边缘。她心中雪亮,父亲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此刻或许正通过某种隐秘的渠道,注视着乾清宫内的细微动静。而她自身,何尝不是父亲精心打磨后、呈奉到御前的一柄软刀?平日藏于华美刀鞘之内,温顺无害,一旦需要,便能悄然出鞘,显露锋芒。
清冷的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将斑驳的光影投在两人身上。一个是掌控天下的帝王,一个是厂卫枭雄之女,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宫之夜,对坐无言,共享着一盏渐凉的茶,也共享着这帝国最核心、最不可示人的机密与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