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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聚兵辽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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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顺一咬牙,将火折子凑近第一组最边上那小木屋的茅草顶。干燥的茅草遇火即燃,“呼”地一下腾起橘黄色的火苗,迅速蔓延,很快舔舐到紧邻的五尺外的木屋。松木噼啪作响,火势蔓延极快。朱由校手持一支小楷毛笔,迅速在纸上记录:“一组,五尺间距,茅草顶,一刻钟,全组焚毁。”

轮到第二组时,他忽然抬手:“且慢。把这组的茅草顶全部拆掉,换成朕让他们打制的薄锡片覆顶。”他解释道,“孙元化上次呈递的西洋札记里提到,泰西军营有用金属覆顶以防箭矢火攻之法,今日正好一试。”

锡片覆盖的木屋被点燃后,火苗主要在其内部燃烧,虽然也从窗口喷出火舌,但确实未能像茅草那样瞬间引燃邻屋。朱由校紧紧盯着火焰的走势,指尖无意识地在案面上敲击:“二组,八尺间距,锡箔顶,两刻钟,仅焚毁三间。”

第三组一丈间距的茅草顶木屋被点燃后,火势蔓延明显受阻。朱由校甚至让小太监用蒲扇在一旁模拟三级风力,那蹿出的火苗歪歪扭扭地试图扑向一丈外的邻屋,却在距离木墙尚有半尺多处力竭而灭。“三组,一丈间距,茅草顶,近三刻钟,仅烧毁两间。”他放下笔,抬头对刘顺道,“看来,若要防火,营房间距至少需一丈。若财力允许,能以锡箔、铁皮之类覆顶,则八尺间距亦可保无虞。”

刘顺在一旁飞快地用炭笔记录着,忍不住叹道:“陛下这法子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比咱们老师傅凭老经验估摸留空,强出百倍!能救多少性命啊!”

朱由校拿起一个烧得半边焦黑的松木模型,指腹摩挲着碳化的表面,语气陡然沉凝:“辽东的将士,可以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但绝不能糊里糊涂地葬身火海,死在自己营房里!这道防火间距的章程,要立刻以六百里加急,发送至熊廷弼处,辽地所有军营、堡寨,即刻起按此标准改建!违者,以渎职论处!”

申时,木工坊的实验并未停止。朱由校又命人取来松木、杉木、榆木三种常见的营房建材,制成新的墙壁样本,投入火中对比燃烧性能。他近乎趴在地上,仔细观察着杉木墙壁在火焰炙烤下慢慢变黑、碳化,却不像松木那样迅速爆裂出明火。“杉木…木质紧密,富含油脂却不易燃,耐火性强。”他喃喃自语,随即提高声调,“传旨工部,今后辽东营寨建造,优先选用杉木!库存松木,需经防火处理后方可使用!”

王安悄无声息地走进弥漫着焦糊味的工坊,手中捧着一份刚到的塘报。“皇爷,扎喀关军报。”他声音压得极低。

朱由校没有回头,目光仍锁定在燃烧的木料上,只从鼻子里发出一个表示询问的轻哼。

“赵率教将军报,已按计划动用红夷炮轰击关西林地,祖大寿、吴襄部侧翼包抄,祖可法部伏击截杀。击溃后金游骑约两个牛录,斩首二百余级,缴获战马辎重若干。我已军伤亡轻微,现已牢牢控扼扎喀关一线。”

“知道了。”朱由校的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听的只是寻常政务,“谕令赵率教、熊廷弼:固守关隘,清理战场,详查敌踪。勿贪功冒进,勿轻易追剿——建奴主力未动,仍在赫图阿拉窥伺。我军当前要务,乃稳扎稳打,巩固防线,而非浪战。”

他站起身,捡起一块边缘已被烧成木炭、中心却依旧完好的杉木块,在手里掂量了几下:“此木确实堪用。通知工部及遵化铁厂,后续制造炮架、盾车、营栅,皆可优先考虑此木。令其加大采购,源源不断运往辽前线。”

酉时乾清宫西暖阁里,批阅奏章的时间已到。朱由校换回常服,坐在熟悉的紫檀木大案后。最上面一份便是熊廷弼详细汇报扎喀关小胜及后续布防的奏疏,并在末尾再次恳请:“…扎喀关左近有荒地数顷,土质尚可,恳请陛下再恩准调拨番薯种五千斤,臣即令军屯试种,若成,则关隘粮秣可稍得补充…”

“准。”朱由校提笔蘸满朱砂,流畅批复,“着登莱巡抚孙元化,即从登州库存中调拨优等番薯种五千斤,选派得力干员,以海船快艇送至辽河口,移交辽军。不得有误。”

下一本是户部的奏疏,絮叨着通州新大营的粮饷又出现了三万两的缺口。朱由校皱了皱眉,在旁空白处批道:“朕知道了。准先从内帑银中挪支三万两应急。谕令户部尚书李宗延,江南盐课及钞关税银,需设法提前催解入库,若再有无端拖延,致前线粮饷不继,朕唯他是问!”

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已歇,夕阳的余晖将大殿的柱子拉出长长的影子,殿内光线逐渐昏暗。朱由校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早间辽阳校场上熊廷弼慷慨激昂的阵前动员、赵率教沉稳坚定的请命、那些士兵手中紧握的番薯干…种种景象,竟清晰地在他眼前流转起来。

亥时,任贵妃的寝宫内并未点燃太多烛火,只在临窗的案几上放了一盏精巧的荷叶造型琉璃灯,柔和的光线透过灯壁,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洒下一片细碎而朦胧的光斑。她并未穿着宫装,依旧是一身利落的银灰色骑射劲装,正坐在灯旁,用一块柔软的鹿皮,仔细地擦拭着那张牛角复合弓的每一个角落,检查弓弦的韧性。

朱由校无声地走进来时,她刚好擦拭完毕,抬起头,唇角自然漾开一抹笑意:“陛下今日倒有闲心过来?臣妾还以为您又在西苑或是木工坊忙到深夜呢。”

“下午在坊里捣鼓了些东西。”朱由校在她对面的绣墩上坐下,目光落在案上那只箭囊里探出的白色尾羽上,“你这箭…簇头似乎与往日不同?莫非都淬了剧毒?”

“陛下说笑了,”任贵妃拿起一支箭,三棱箭镞在琉璃灯下闪烁着冷冽的银光,并无异色,“对付山林里的豺狼虎豹,或许用得着那等手段。对付人…尤其是战场上,臣妾以为,终究要靠真本事,靠臂力,靠眼力,靠这里。”她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她忽然稍稍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扎喀关那边…今日有消息传回来了吧?臣妾隐约听到些风声。”

朱由校端起她适时递过来的一杯温茶,茶汤清澈,飘着几片晒干的槐米。“嗯,小胜一场。撵走了一些烦人的苍蝇,无足轻重。”

“小胜也是胜。”任贵妃将弓挂回墙上的剑架,转身道,“臣妾的父亲常告诫麾下将士,打仗如同开弓放箭,最忌讳心浮气躁,总想着第一箭就射穿十里外的靶心。需得先沉心静气,站稳脚跟,看清风向,瞄准了目标的要害,然后…才是雷霆一击。”

朱由校看着她被灯光柔和勾勒的侧脸,忽然觉得在这深宫重重帷幕之下,或许只有这个将门之女,能将“战争”与“射猎”的道理如此自然而通透地融在一起,说得这般简单直接,却又直指核心。“明日,”他放下茶杯,开口道,“若政务得闲,陪朕去西苑试试新制的一批箭矢如何?匠作监说改进了翎羽的粘合之法,或许能射得更稳更远。”

任贵妃眼睛倏地一亮,如同暗夜里划过的星子:“好啊!臣妾近日正好琢磨出一个新的手法,或许能在奔马之上,射落那些贴地飞窜的鹌鹑!”

窗外的月光悄无声息地爬上窗棂,与案头琉璃灯的光晕交融在一起。灯影之下,两人的对话声变得轻缓柔软,如同羽毛飘落,不再涉及任何朝堂纷争、边关烽火,只剩下属于夜晚的、片刻的闲适与宁静。

宫中的更漏滴答,预示着亥时已过半。朱由校起身准备离去时,目光掠过案几,看到一角摆着一小碟切得整齐的、暗红色的物事——是番薯干。

“陛下尝尝?”任贵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自然地拿起一小块递给他,“辽东刚贡来的新货,说是第一茬收成里挑出来晒的,甜得很,比咱们宫里往日吃的似乎更绵密些。”

朱由校接过来,放入口中,那股熟悉的、带着泥土气息的甘甜在舌尖缓缓化开。在这一瞬间,他仿佛透过这小小的薯干,看到了扎喀关外,那些刚刚经历了一场小规模接触战的明军士兵们,此刻或许正围坐在篝火旁,沉默地分食着同样来自远方、同样滋味的干粮,补充着体力,也咀嚼着乡愁与生存的意味。

这一夜,辽东旷野上清冷的星空,与紫禁城上空朦胧的月色,被这一丝微不足道却又无比真实的甜味,悄然连接在了一起。帝国的意志、将军的谋略、士兵的鲜血、工匠的汗水、乃至深宫中的牵挂,都在这片辽阔而沉重的土地上,无声地流淌、交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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