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游猎一日(2/2)
这时,骆思恭再次前来,低声回报:“陛下,那三人招了,是后金镶白旗派来的细作,本想潜入西苑窥探,若有机会便行刺驾之举。他们……并不知陛下今日真在此处。”
朱由校将手中的番薯皮扔进盘中,取过帕子擦了擦手,淡淡道:“斩了。首级处理一下,悬于西苑门外示众。得让那些人知道,朕在何处,何处便是龙潭虎穴,非宵小可窥。”
未时正,御驾回宫。朱由校在西暖阁换下猎装,穿上日常的龙纹常服,立刻投入到积压的政务中。
他批阅奏章的速度极快,朱笔挥洒,决策果断:
户部奏“通州新军大营饷银缺额十万两”,批复:“着内帑先行挪支五万两应急,剩余五万两,由南京户部速解江南盐课税银补足,限七日内存入通州粮台,延误者劾治。”
熊廷弼奏“辽东新筑棱堡群亟需增强火力,请调重炮”,朱批:“准。调拨京师武库红夷大炮二十门,配足弹药。命孙元化亲自押送,沿途驿站提供最优马匹、民夫,昼夜兼程,不得有误。”
王安悄声呈上东厂关于雷洪案的最新密报:“已按陛下吩咐,借‘黑狗托梦’之言,雷洪对此深信不疑,甘愿返回永宁司潜伏,以为内应。”朱由校颔首:“甚好。赐他一道‘黑煞神君护身符’,内藏联络密语与指令。令东厂暗线严密跟进,既要用之,亦要防之。”
申时正,午门外,散值出宫的官员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都察院左都御史高攀龙与首辅叶向高缓步走在金水桥畔。
高攀龙眉头紧锁,压低声音对叶向高道:“介夫兄,陛下冲龄继位,至今未满一载,然本月以来,算上今日,因‘射猎’、‘静养’之由,已是第三次辍朝。虽未远游,仍居京畿,然终究非勤政之道啊。”
叶向高轻叹一声,目光扫过巍峨的宫墙:“景逸慎言。陛下年少,且先帝并未如历朝旧例设立太后垂帘或辅政大臣。如今辽东烽火连天,陛下借西苑射猎之机,整饬禁卫,演练扈从,或许亦有深意,未必纯为嬉游。”
高攀龙闻言,嘴角撇出一丝冷笑:“整饬护卫?介夫兄真如此认为?陛下近来所为,以御笔朱批审定钦犯托梦,纵容厂卫行装神弄鬼之事,倒与嘉靖爷晚年笃信符箓、方士之举颇有几分神似!前番通州‘妖术’风波未平,今日又闻在苑中把玩西洋幻镜……这这这,陛下究竟是想效仿武宗皇帝驰骋游猎,还是欲步世宗后尘潜心玄修?君心似海,变幻莫测,让我等臣子如何揣摩,又如何辅弼?”
叶向高停下脚步,面色凝重:“厂卫乃天子耳目爪牙,陛下自有运用之道,非我等外臣可妄加置喙。我辈身为朝廷柱石,但尽言官谏诤之责,秉公处理部务即可。至于圣心独运之处……”他摇了摇头,未尽之语化作了了一声更深的叹息。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与无奈,这正是东林清流对日益扩张的皇权与厂卫势力的普遍警惕与无力感。
酉时正,御花园一侧的僻静院落内,叮咚作响,那是内府工匠的作坊。朱由校换了一身靛蓝色工匠棉袄,袖口挽起,正站在一座操作台前。台上放着几只箭囊半成品,他手中拿着一只,正比划着一种新的搭扣结构,试图使其能更快速、安全地携带十支箭矢。
王安悄步进来,垂手恭立。
朱由校头也没抬,一边用矬子打磨着一处毛刺,一边仿佛闲聊般问道:“高攀龙在金水桥边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王安身子躬得更低:“老奴不敢妄议朝政,更不敢揣测大臣心思。只是……只是觉得高御史或许未能体察陛下深意。陛下西苑射猎,是向内外示以强健武备之心;御笔亲定奇案,是为以攻心之术瓦解地方隐患。凡此种种,核心皆系于辽东危局与西南安宁,并非嬉游废政。”
朱由校放下手中的箭囊,拿起一块软布擦拭着手指上的木屑:“他们懂或不懂,于大局无甚紧要。只要赵率教、祖大寿懂得按期进军,熊廷弼懂得加固城防,骆思恭懂得肃清奸细,便足够了。”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明确指令:“传旨,明日早朝如常。也让高攀龙和众卿看看,朕并未因一日之弛,而忘天下之重。”
戌时初,尚寝局太监捧着铺有明黄缎子的银盘,上面整齐排列着各位妃嫔的绿头牌,躬身步入乾清宫。
朱由校目光在牌位上扫过,几乎没有停顿,直接伸手将“任贵妃”的牌子翻了过去,笑道:“今日围场,爱妃箭术超群,胜朕半筹,理当受赏。”
不久,任贵妃来到乾清宫,她依旧穿着白日的劲装,只是卸去了箭囊,发间微有汗湿的痕迹,带着几分猎场归来的英气与尘土气息。见皇帝正站在辽东舆图前凝神思索,她便凑了过去,顺着皇帝的目光望去:“陛下还在思虑鞍山驿之后的战局?”
朱由校手指点向辽南沿海一带:“秋高马肥,虏酋缺粮,必不甘困守。复州、盖州一带,恐是其下一个目标。要传令祖大寿,不必一味固守,可遣精兵预设埋伏,挫其锋芒。”
亥时正,任贵妃寝宫内烛火温馨,小桌上摆着几样精致小菜,其中就有白日猎得的鹿肉,由任贵妃亲手切割成薄片。朱由校浅酌着杯中酒,似乎随口提起:“今日高攀龙与叶向高之言,你怎么看?”
任贵妃放下银箸,直言不讳:“东林诸公,学问是好的,就是有时过于迂阔。总觉得天子就当正襟危坐于庙堂,批阅那无穷无尽的奏本,方是勤政。可当年成祖皇帝五征漠北,荡平寰宇,难道不是时常率众射猎,以练兵马、振武风?陛下今日所为,与成祖时相比,不过小巫见大巫。”
朱由校闻言笑了起来:“满朝文武,能如你这般想的,怕是寥寥无几。不过,他们很快便会知道。”他收敛笑容,正色道:“明日早朝,朕要议的头等大事,便是‘辽西、辽东全面推广军屯民垦,广种番薯以实边储’之策。已令户部李宗延连夜准备详细章程——边镇粮草充足,军心民心稳定,比一百个高攀龙上的万言劝谏书,都更顶用。”
烛火渐次渐暗,任贵妃将白日用的弓箭仔细收入一旁的锦盒,轻声道:“陛下,时辰不早,该安歇了,明日还需早朝。”
朱由校颔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窗外。月光如水,将宫墙的剪影拉得长长的,在那阴影之中,隐约可见锦衣卫巡夜的身影,如同蛰伏的夜枭,沉默而警惕地守护着这座帝国心脏的夜晚,也预示着永不停歇的暗流与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