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蓄势待发(2/2)
午后烈日稍敛,水榭四周摆了冰盆,凉风习习。朱由校未穿龙袍,只着一身玄色暗纹常服,召见了满桂、侯世禄等数名新军将领。石桌上摊着辽东舆图,一旁还放着几块刚刚蒸熟、散发着甜香的番薯。
满桂抓起一块番薯,三两口吞下,粗声道:“陛下,这玩意儿真顶饿!末将在大同操练军士,要有这个,谁还啃那硌牙的干饼?行军打仗,怀里揣几大块,比啥都强!”
朱由校手指点向舆图上广宁前线的位置:“不仅要让将士吃饱,更要让他们吃出力气,打出威风。广宁新军粮足心稳,下一步,就要以小股精锐频繁出塞,主动袭扰后金边境,疲其民,夺其畜,尤其是几处关键马场,要想法子拿回来,或毁掉。”他目光转向侯世禄,“至于通州大营,火器操练乃重中之重,朕要的是如臂使指。秋收之后,朕会亲临阅武,校验成果。”
众将肃然,抱拳领命,甲叶在清凉的水榭中碰撞出铿锵之音,与周围的蝉鸣格格不入。
亥时,乾清宫。
夜色深沉,驱散了白日的燥热。尚寝局太监低着头,手捧银盘,其上绿头牌寥寥。朱由校目光扫过,未有迟疑,指尖落在一处——“任贵妃”。
不过两刻,任贵妃便至。她竟未换宫装,仍是一身利落的骑射劲装,墨发高束,额角带着方才在宫内校场练习后未干的薄汗,眉眼间毫无拘谨,反而带着一股勃勃英气,见了皇帝也不过分拘礼,朗声笑道:“陛下今日翻臣妾的牌子,莫非是白日朝务烦冗,想寻臣妾切磋骑射,松快筋骨?”
朱由校看着她被汗水浸得微润的脸颊和明亮自信的眼眸,白日里处理政务、权衡阴谋所带来的沉郁紧绷之感,似乎真的消散少许,唇角微扬:“明日西苑射猎,朕要亲眼看看,你苦练的‘穿杨箭’,到了何种火候。”
“那陛下可要小心了,”任贵妃挑眉,接过内侍奉上的温茶一饮而尽,“臣妾近日手感颇佳,万一明日失了分寸,将陛下的猎物抢先射下,您可不许怪罪。”
冕旒下的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殿外廊下。月光下,侍立的锦衣卫身影比平日多了近倍,按刀的姿势一丝不苟,绣春刀的刀鞘在宫灯映照下泛着哑光的冷色。
“遇刺一次,便龟缩深宫,战战兢兢,那与惊弓之鸟何异?”朱由校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睥睨之意。
任贵妃闻言,将随身带来的那张牛角硬弓往身旁的紫檀案上一顿,弓弦发出“嗡”一声轻鸣:“陛下圣明!臣妾父亲在世时常说,战场上若因怕箭就不学骑射,一辈子都是懦夫;朝堂上若因怕刺就畏缩不前,终究掌不稳江山社稷!”她向前凑近两步,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锐利,“前几日那起子宵小,不过是阴沟里的耗子,露头便被锦衣卫和东厂的爷们儿撵得屁滚尿流,连御驾的边都没摸到。还能翻起什么大浪?”
朱由校取过一支白羽箭,指尖抚过冰冷的三棱箭镞。上月西苑那场未遂的刺杀,刺客方才显露踪迹,甚至未能看清御驾,便被早已张网以待的东厂番子与锦衣卫合力扑杀、驱散,过程快得如同疾风扫落叶——这本就是他想要的结果:既要让暗处的敌人清晰感知到“刺驾难如登天”,亦要让朝野上下亲眼目睹“天子镇定如恒”。
“明日辰时,西苑校场。”他将箭矢掷回箭囊,语气不容置疑,“让你的亲兵随行护卫。朕倒要瞧瞧,是你的箭快,还是骆思恭手下儿郎的护驾手段更快。”
任贵妃顿时朗笑出声,臂腕间的皮革护具与甲片随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那臣妾可就得传话下去,让家里带来的那些憨货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万万不能被东厂的番子们比了下去,堕了咱们将门的名头!”
更深露重时,王安悄步而入,低声禀报:“皇爷,西苑内外已按您的旨意,由骆思恭亲自带人,篦头发似的筛了三遍。花木之下、假山孔隙、甚至水渠暗道,凡能藏匿一鼠一虫之处,皆已清查,并插下锦衣卫的标识为记。饮水食料,皆经银针、内侍试毒。”
朱由校淡淡“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一旁的宫苑图上,西苑范围已被朱砂笔勾勒出三重密实的防线:最外是五军营的游动哨卡,中间是锦衣卫的便衣暗探,最内是精选的御前侍卫——较之三日前,严密了何止一倍。
“唯有惊弓之鸟,才会振翅乱飞,藏头露尾。”他指尖在舆图上轻轻一叩,声音冷定,“真正的猎手,遭遇反扑,只会更仔细地检查弓弦,磨利箭镞,而后继续前行。他们想以此等鬼蜮伎俩撼动朝局,朕偏要在西苑射猎如常。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些许风浪,动摇不了大明的根基,更乱不了朕的心神。”
窗外,报更的梆子声悠悠传来,已是子时。宫墙之上,锦衣卫巡弋的黑影如同沉默而警惕的夜枭,融入沉沉夜色。暖阁内,烛火将帝妃二人的身影投在窗纱上,箭矢的寒芒与刀锋的冷光在空气中无声交织,既透着对暗处毒箭的极致戒备,更彰显着一股“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毅气度——明日射猎,非是鲁莽涉险,而是向所有窥伺者昭告:这天下,他镇得住;这明枪暗箭,他皆接得住。
烛火微微摇曳,映着两人或沉静或飞扬的面容。殿外,报时的更鼓声穿透夜色,缓缓敲过亥时,为这波澜起伏的一日,暂时画上了休止。然而,辽西沃土中孕育的丰硕成果,诏狱深处那悄然扭曲的意志,西南之地即将被引燃的导火索,皆已在这深宫夜色中,无声地埋向了不可逆转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