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战略窗口(2/2)
阳光渐渐爬高,晒得黑土冒起白汽。那些刚冒头的绿尖在风中轻轻晃动,像无数根倒计时的细针,扎在赫图阿拉的命脉上。皇太极望着城墙方向,粮库的方向传来代善的怒吼,夹杂着士兵的咳嗽声。他知道,这场赌局的筹码,不只是薯种,是整个后金的生死——赢了,七月初九之后有粮可抢;输了,不等明军打来,自己人就会先把赫图阿拉拆成废墟。
坡地深处,一株仙根的芽尖突然颤了颤,像是在回应这场无声的焦灼。
夕阳把克鲁伦河的水染成熔金,林丹汗的金帐扎在河湾最高处,驼毛毡毯上绣的九爪龙在残阳里泛着暗红光晕。他捏着银酒碗的手指关节发白,碗里的马奶酒早没了热气,就像帐外巡逻兵的甲叶声,冷硬得硌耳朵。
“沙不丹,”林丹汗突然开口,声音砸在帐壁上,惊得挂在穹顶的狼皮幡晃了晃,“黄教那些喇嘛,今天又给科尔沁送了什么?”
红教喇嘛沙不丹正用银匕挑着烤羊腿,闻言慌忙放下刀,油光锃亮的脸上堆起谄媚:“大汗英明!探子回报,呼图克图那老东西,让徒弟送了百匹明廷绸缎,还有五十石青稞——说是‘长生天的恩赐’。”他啐了一口,“我看是明廷的恩赐!那些黄教喇嘛,早成了南朝的狗!”
林丹汗冷笑一声,将酒碗重重顿在案上,酒液溅在铺着的虎皮上,晕开深色的渍。案头堆着几份军报,最上面那份用汉隶写着“明廷华北新军过宁远卫”,墨迹被他的指腹磨得发毛。“明廷的军队都快打到沈阳了,还有闲心管草原上的事?”他指尖点着军报,“他们是想让我跟科尔沁火并,好腾出手来收拾后金。”
沙不丹眼珠一转,凑上前:“大汗说的是!阿古拉那小子本就野心勃勃,现在得了明廷的好处,不定在打什么主意。不如……咱们先动手?”他压低声音,“库里尔台大会上,大汗您是共主,他科尔沁敢私通黄教,就是叛离蒙古!”
林丹汗没接话,目光扫过帐角挂着的明廷“顺义王”印——那是万历年间封的,如今看来像个笑话。他想起三月在大同边市,明廷的使者捧着茶盐,笑得像只狐狸:“大汗若能稳住科尔沁,秋季的市赏再加三成。”现在才知道,那不是恩赐,是钓饵。
“巴图!”他扬声喊,帐外立刻传来沉重的甲叶声,侍卫长巴图掀帘而入,单膝跪地。“去,把阿古拉的人调回左翼,就说‘明廷探子在界河活动,需加强戒备’。”林丹汗顿了顿,补充道,“告诉他,要是敢私留一兵一卒在科尔沁边境,休怪我不认他这个弟弟。”
巴图领命退下,沙不丹却急了:“大汗!这不是放虎归山吗?阿古拉跟呼图克图眉来眼去,万一……”
“万一什么?”林丹汗打断他,拿起案上的弓,那弓是用后金俘虏的脊骨做的,弓弦还缠着对方的头发,“他要反,总得有个由头。我把兵调回来,他若还敢接明廷的绸缎,就是铁证。到时候我再出兵,草原上谁会说我不对?”
帐外忽然传来喧哗,巴图去而复返,手里举着个羊皮袋:“大汗!科尔沁的人送来的,说是阿古拉台吉给您的‘赔罪礼’。”
林丹汗解开袋子,里面滚出几颗干瘪的沙枣,还有一张字条,字迹歪歪扭扭:“兄长息怒,明廷绸缎已烧毁,青稞分与部众,绝无异心。”
沙不丹嗤笑:“烧了?我才不信!定是藏起来了!”
林丹汗捏着沙枣,果皮上的细沙蹭在掌心。他想起阿古拉小时候,总跟在他身后抢沙枣吃,那时这小子眼里只有崇拜,没有算计。“把沙枣分下去,”他忽然道,“告诉各营,这是科尔沁台吉送的‘诚意’。”
沙不丹愣住:“大汗?”
“明廷想让我们斗,我们偏不斗得那么快。”林丹汗走到帐门口,望着远处科尔沁的营地炊烟,“他们的新军不是急着去沈阳吗?我就按兵不动,看他们跟后金两败俱伤。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他摸了摸腰间的弯刀,“草原、辽东,都是我的。”
晚风卷起他的披风,狼尾装饰扫过靴面。帐内的酥油灯忽明忽暗,映着他脸上的红教刺青,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孤狼。他知道,明廷的绸缎、黄教的谶语,都是催命符,但他林丹汗,是成吉思汗的后裔,岂能被南朝的小伎俩牵着走?
“沙不丹,”他回头,眼中闪着狠厉,“让你的人准备法事,就说‘长生天示警,明廷与后金皆为草原大患’。”他要让所有蒙古人相信,真正的敌人,是那些想让草原流血的外人。
夜幕降临时,金帐外响起红教喇嘛的诵经声,与黄教寺庙的转经筒声遥遥相对,像两把钝刀,在草原的皮肤上反复切割。林丹汗站在高台上,看着自己的骑兵在月光下巡逻,甲叶声里混着远处的狼嗥。
他知道,这盘棋里,明廷、后金、科尔沁,都是棋子,而他要做那个执棋的人。哪怕脚下的草原已经裂开缝隙,他也要站到最后。
夜幕再次降临,笼罩了紫禁城的重重殿宇。乾清宫的灯火依旧亮至深夜,朱由校批阅完最后一份关于河南府粮仓核查的奏本,揉了揉愈发酸胀的眉心。收心盖持续散发着微弱的热量,支撑着他不知疲倦地处理政务,但灵魂深处那股抽离般的虚无感和疲惫,却难以驱散。
尚寝局太监弓着腰,悄无声息地跪在殿外冰凉的金砖上,双手高举过顶,托着的银盘里,躺着几块稀稀拉拉的绿头牌。
朱由校的目光漠然扫过,甚至没有细看那些名字和封号,只是随意地抬起手,用指尖将其中一块牌子翻扣过去。
侍立一旁的王安微微探头瞥了一眼,低声对门外道:“万岁爷旨意,宣储秀宫刘选侍侍寝。”
被翻牌子的是一位入宫半年的低阶选侍,住在偏僻的储秀宫后殿,皇帝甚至连她的模样都已记不真切。这并非恩宠,只是帝王生活中一项近乎机械的义务,一种或许能短暂麻痹那非人疲惫的本能需求,无需任何前奏寒暄,也无需事后温存。
半个多时辰后,御辇无声地离开储秀宫,返回乾清宫。辇中,朱由校独自靠着软垫,闭目养神。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年轻肌肤柔腻却毫无生气的触感,鼻息间萦绕着陌生的、廉价的宫中脂粉香气,这一切只让他感到一种更深沉的疏离。
他睁开眼,眸中疲惫尽褪,只剩下冰冷的锐光。脑海中所浮现的,是辽东沙盘上山川河流的走向,是华北新军和辽兵行进的路线,是红夷炮轰鸣的幻听,以及……那枚被他亲手放置在代表赫图阿拉那座简陋土城上的黑色小旗。
夜风吹拂着御辇的帘幔,带来夏夜的一丝微凉。帝国的中枢在经历短暂的惊澜后,似乎已彻底恢复了某种令人窒息的平静。然而,唯有极少数人才能感受到,在这平静的冰面之下,更为酷寒、更为汹涌的暗流正在疯狂加速,咆哮着冲向那片黑土地,注定要撞出一场粉碎一切的惊天巨浪。
下一子已然落下,棋局,正向着无人可以预料的终局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