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缀朝静养(2/2)
然而,这番“西洋镜幻术”的自我安慰,并不能平息所有暗处的波澜。
洛阳福王府,更快收到消息的福王,捏着密报,看着上面“帝御门听政,神色如常,决断如流,于通州事未置一词”的字样,刚刚放回肚子里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觉得手里的冰镇蜜水都带着一股惶惑的滋味。皇帝越是不动声色,他越是觉得那沉默背后藏着可怕的雷霆。
赫图阿拉,皇太极拿着细作发回的、关于明朝皇帝冷静处理军政以及朝臣间“幻术”猜测的报告,眉头锁得更紧。“幻术?”他冷笑,“一次是幻术,两次三次也是幻术?代善贝勒,让你的人别再盯着明朝皇帝的‘神通’了,去查!彻底地查!查他身边最近多了哪些奇人异士,查那些西洋传教士到底给了他什么东西!我不信毫无根源!”
山东郓城,徐鸿儒听到“皇帝无恙临朝”的消息,暴跳如雷,将传信教徒狠狠踹倒在地:“废物!都是废物!连是真是假都探不明白!” 但他心底那丝对“妖法”的恐惧,也因此番“正常”而减弱了些,更加认定那是朝廷稳定人心的骗局,反而咬牙切齿地催促手下加快起事准备:“看到没!他怕了!他装得越没事,就说明他越心虚!中元节,必叫他原形毕露!”
信王府,朱由检听到兄长无恙临朝、政务井井有条的消息,轻轻舒了口气,继续低头读书,只是指尖不再颤抖。而他身后的曹化淳,眼底那抹窃喜的光则迅速黯淡下去,重新被恭顺和谨慎覆盖,默默替主子添了新茶,仿佛一切心思都从未发生过。
辰时末,乾清宫西暖阁里,朱由校屏退左右,独自立于窗边。化身已收回,朝堂上的一切细节他都了然于胸。各方可能出现的反应,也早已在他预料之中。
“幻术?西洋镜?”他低声重复着从王安那里听来的、叶向高与高攀龙的议论,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倒是会给自己找台阶下。也罢,如此也好。”
他需要朝局稳定,需要官僚机器正常运转,至于他们私下如何理解他的“无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华北新军和辽兵正按计划奔赴岗位,帝国的战争机器在他的意志下,正克服着巨大的惯性,艰难却切实地调整着方向。
他走到那座巨大的辽东沙盘前,目光掠过已插上代表新军和辽兵小旗的沈阳、辽阳,最终落在更北方那片象征性的山林区域——王承胤部此刻应已潜至何处?
收心盖在眉心微微发热,提醒着他这一切的代价与力量来源。
六月初五的太阳高悬,照亮了金碧辉煌的宫殿,也照亮了帝国版图上那些正在移动的兵锋与潜伏的杀机。皇帝“无恙”的消息,像一阵风,吹皱了各方势力的心湖,却未能真正平息其下的暗流,反而让某些东西,沉潜得更深,等待下一次更剧烈的爆发。
朱由校拿起一枚代表“敌军”的黑色小旗,在指尖捻动,目光幽深。
下一子,该落在何处了?
夜漏三刻,坤宁宫西侧的承乾宫烛火疏淡,檐角的铁马在晚风里偶尔叮当作响,衬得宫苑愈发静穆。
朱由校踏入寝殿时,李成妃正临窗坐着,手里捏着一枚辽东产的蜜蜡棋子,在紫檀木棋盘上无意识地摩挲。听见脚步声,她慌忙起身,素色宫装的裙裾扫过地面,带起一缕淡淡的松烟香——那是辽东边地特有的香料,她入宫时从家里带的,用了五年,还剩小半盒。
“臣妾参见陛下。”她福身时,鬓边的银簪微微晃动,簪头嵌的东珠是去年生辰御赐的,此刻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朱由校挥退宫人,殿门轻阖,将外间的夜色与规矩一并关在门外。他走到棋盘前,看那枚蜜蜡棋子孤零零落在“天元”位,指尖在微凉的棋面上顿了顿:“还在摆棋?”
“不过是闲来无事,想起小时候在家,父亲教过几手辽东的‘猎棋’。”李成妃垂着眼,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陛下今日朝会辛苦,要不要用些宵夜?臣妾让小厨房温了辽东的酸汤子。”
御膳房的珍馐他早已腻味,闻言竟生出几分意动。酸汤子是辽东边民常吃的粗粮,用玉米水磨发酵后制成,酸中带韧,他当年潜邸时微服去过辽东会馆,在那边吃过一次,至今记得那股子粗粝的烟火气。
“呈上来吧。”
青瓷碗里的酸汤子冒着热气,佐以腌渍的蕨菜,气味清冽。朱由校执勺舀了一口,酸意刺得舌尖微麻,白日里紧绷的神经竟松了些许。他看李成妃垂手立在一旁,袖口绣着极小的猎鹰图案,那是她父族——辽东都司指挥佥事李家的徽记,只是李家三年前在萨尔浒之战里全军覆没,只剩她一个孤女没入宫中。
“今日兵部奏报,祖可法的辽兵已过白土厂关。”朱由校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她微颤的睫毛上,“你老家在广宁卫,离白土厂关不过百里,还记得那边的山势吗?”
李成妃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惶,随即化为黯然:“回陛下,臣妾……记不清了。只记得出关要翻三道岭,岭上多松,风一吹就像……就像甲叶响。”
甲叶响。朱由校握着汤碗的手紧了紧。那是辽兵行军时铠甲摩擦的声响,也是他沙盘上那些小旗移动时,在他心头压下的重负。他忽然想起白日里赵率教营中那些红夷炮,炮身的寒光与此刻李成妃眼底的水光,竟有几分相似的清冽。
“明日辽兵抵辽阳,后日新军整备完毕。”他缓缓道,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对自己确认,“过些日子,或许就能打回抚顺去。”
李成妃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忽然屈膝跪下,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陛下若能复我辽东故土,臣妾……臣妾愿以余生为陛下祈福。”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没有泪,仿佛眼泪早在三年前萨尔浒的败讯里流干了。
朱由校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忽然想起收心盖发烫时的灼痛感。那力量能让他在朝堂上如精密仪器般运转,却在此刻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他伸手扶起她,指尖触到她腕骨,细得像关外的冰凌。
“起来吧。”他的声音比白日里柔和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缓,“祈福无用。朕要的,是辽东的土地上,再响起汉人的马蹄声。”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挺拔如松,一个纤细如苇,却在棋盘的边缘,隐隐交叠在一处。李成妃重新坐下,将那枚蜜蜡棋子挪到“边星”位,低声道:“陛下,猎棋里说,边地虽险,却是藏锋之处。”
朱由校看着那枚棋子,忽然笑了。白日里在西暖阁盘旋的思绪,此刻竟清晰了几分。
“你说得对。”他指尖在棋盘上敲了敲,落点正是王承胤部潜伏的方位,“是时候,让藏着的锋芒,露出来了。”
夜渐深,承乾宫的烛火依旧亮着。窗外的风掠过松梢,真的像极了远方传来的、隐隐约约的甲叶声。而御座上那个冷峻的帝王,在这片刻的喘息里,已悄然落定了下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