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女生言情 > 天启粮饷 > 第145章 朝鲜东岸

第145章 朝鲜东岸(2/2)

目录

未时,登莱水师的战船像巨大的水鸟,歪歪扭扭地泊在登州港码头。半数战船的龙骨裸露在船坞里,工匠们正用麻线蘸着桐油填塞缝隙,每锤一下,木槌撞在凿子上的闷响都能惊起桅杆上栖息的海鸟。水兵们蹲在甲板上晾晒受潮的火药,那些灰黑色的硬块被木槌敲碎,粉末落在青石板上,被风一吹就扬起呛人的灰雾,混着船坞里的松香和桐油味,在空气里弥漫成厚重的气息。

巡抚袁可立站在了望台上,手里捏着朝鲜商栈送来的月报。那张泛黄的纸页被海风刮得卷了边,朝鲜官员的字迹挤挤挨挨,写满了“黄海西岸太平”“鸭绿江无战事”,却在末尾用小字写着“咸镜道雨多,粮运滞涩”,像藏着没说尽的隐忧。

“大人,哨船准备好了。”副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袁可立点点头,目光扫过码头的战船——三艘能出海的哨船正在升帆,帆布被风鼓得像饱满的气囊。“去鸭绿江巡逻。”他下令,指尖在月报上的“咸镜道”三个字上轻轻点了点,“建奴刚从鸭绿江退走,提防他们回窜。”

副将领命而去,袁可立却依旧望着东方的海平面。他知道,登莱水师的战船最多只能到朝鲜的镜城,再往东的清津港、庆兴港,隔着长白山和千里海域,水师根本够不着。那些地方,就像舆图边缘被遗忘的角落,只能任由后金来去。

申时的赫图阿拉,努尔哈赤的金帐里弥漫着陈年的羊膻味和草药味,地上铺的狼皮褥子边缘磨得发亮,露出底下暗沉的羊毛。老汗王半卧在铺着虎皮的矮榻上,听完皇太极的劫掠汇报,突然用拐杖重重砸地,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帐顶的铜铃叮当乱响。“好!明狗在鸭绿江逞威,咱就掏他腚眼!”他枯瘦的手指关节突出,捏着朝鲜渔民的衣领时,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肉,“全扔进造船坊!给老子赶造十艘快船,秋收前必破罗津!”

咳喘突然袭来,努尔哈赤弯着腰剧烈咳嗽,咳出的痰里带着淡淡的血丝,滴在狼皮褥子上,像绽开的红梅。皇太极忙递过一碗马奶酒,他却挥手打翻,酒碗在地上摔得粉碎,乳白色的酒液溅在包衣的脚背上,烫得那人不敢作声。

分粮时的争执比预想中更凶。镶白旗的甲士按刀而立,手背上青筋暴起;正蓝旗的人梗着脖子往前凑,莽古尔泰耳后的血痂被怒气挣裂,新的血珠顺着脖颈滚进铁甲,在锁骨处积成小小的血珠。“三成!少一粒粮老子劈了粮库!”莽古尔泰的刀“哐当”一声插在地上,刀柄还在嗡嗡震颤。

皇太极突然扬手:“正蓝旗分两成五,余粮充作镶黄旗粮种。”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父汗说了,粮种优先,谁想饿到明年开春,就尽管抢。”莽古尔泰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狠狠啐出口带血的唾沫——他知道,自己的正蓝旗刚在清津港折了人手,硬拼讨不到好。

酉时,紫禁城乾清宫的烛火在《朝鲜八道图》上投下跳动的光斑,朱由校的指尖从清津港滑向登州,三千里山河湖海在指尖下无声奔流。高丽纸绘制的舆图边缘被朱笔圈点得发黑,清津港的位置用红墨画了个小小的三角,旁边注着“距登州三千七百里”,墨迹被手指磨得有些模糊。

“水师够不着。”朱由校的声音淡得像飘散的烟岚,指尖在图上的长白山停住——那道用墨线勾勒的山脉像一道横亘的屏障,将明廷的势力挡在西边。王安站在一旁,看见年轻天子袖中攥紧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朝鲜那边……”王安刚开口,就被朱由校打断:“传旨朝鲜国王,让他增兵咸镜道。”他拿起朱笔,在旨意上添了行小字,“明廷出粮价的三成补贴,算是‘代守’。”笔尖在绢帛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告诉他们,粮不够就种番薯,上月送去的薯种,该发芽了。”

旨意写在洒金的绢帛上,“代守”二字用的是瘦金体,笔锋锐利,却在末尾添了行小字“粮价三成,按季拨付”,透着几分无奈的务实。朱由校放下笔,望着窗外的暮色,忽然想起去年鸭绿江之战缴获的后金账本——上面记着“咸镜道糙米价贱,明船不至”,那时他就该想到,东海岸会成后金的空子。

戌时赫图阿拉的粮库是半地下的石窖,入口的石阶长满青苔,空气里飘着新粮的米香混着旧粮的霉味,像两种时光在窖里相撞。火把的光在石墙上投下晃动的人影,粮官们正将清津港劫掠的糙米倒进石缸,米粒撞击缸壁的哗哗声里,还夹杂着朝鲜渔民压抑的哭泣——他们被派去筛糠,粗糙的糠麸刺得手掌出血,却不敢停手。

皇太极亲手给粮库的铜锁扣上铁链,锁芯转动时发出“咔哒”的脆响。“除了每日定量,谁私拿一粒粮,斩!”他的声音在石窖里回荡,惊得梁上的老鼠簌簌逃窜。甲士们盯着石缸里的糙米,喉结不停滚动,有人偷偷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粮库外,包衣们跪在石阶下,破碗边缘豁了好几个口。粮官筛下的糠麸像细雪一样落下,他们伸出枯瘦的手去接,有人用舌头舔着碗沿的糠麸,喉咙里发出像饿狗一样的呜咽。莽古尔泰的伤兵缩在角落,用咸鱼干蘸着瓦罐里的盐水下咽——那鱼干硬得像铁片,磨得人牙龈渗血,却没人舍得吐,只是用力往下咽,喉结滚动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亥时翊坤宫的参汤的热气在烛火里凝成细小的雾,飘到帐幔上,在月白色的绸布上晕出淡淡的水痕。任贵妃的指尖柔缓地揉开朱由校肩颈的僵硬,指甲划过他绷紧的肌肉,能感觉到皮下血管的搏动,像藏着未说尽的心事。

“在想清津港?”她轻声问,目光落在案头的朝鲜快船模型上。那模型是用紫檀木做的,甲板上的小桨能灵活转动,朱由校指尖拨弄着船帆的竹骨,那薄薄的绢布帆在气流中轻轻颤动,像随时要乘风而去。

“想也没用。”朱由校笑了笑,拿起模型放在舆图上,船底正好盖住清津港的位置,“让朝鲜人自守东岸,朕在辽沈筑棱堡——建奴抢再多粮,运不回赫图阿拉也是死路。”他顿了顿,忽然低声道:“明日让户部再送些番薯种去朝鲜,最好是耐旱的那种。”

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的雪花,任贵妃正为他解开腰间的玉带,听见这话时,指尖在玉扣的纹路里顿了顿。那纹路是缠枝莲的图案,绕着一颗小小的圆珠,像藏着说不尽的江山心事。帐幔垂下时,烛火的光透过缝隙漏出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散落的星子,映着那艘小小的船模,在寂静里浮沉。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