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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山西刘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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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元年五月十二,卯时的山西张家口范家堡,晨光吝啬地透过高耸风火墙的狭窄窗棂,挤进范记商号深处的密室。油墨、陈年账册和未散尽的熏香混合成一种沉闷滞重的气味,淤塞在每一寸空气里。鎏金算盘旁,几封盖着猩红“税课司”大印的催缴文书散乱堆叠,像几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人眼睛生疼。

范永斗攥着其中一封,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青筋在薄薄的皮肤下虬结暴起,如同他此刻被无形锁链勒紧的心脏。他喉结艰难地滚动,声音像是从一口淤塞的深井里费力掏出来的,带着被“收心盖”强行压制的滞涩与不甘:“王二麻子……那个没脑子的蠢货!贪了区区三百两私盐钱,竟被税课司的狗鼻子嗅到了!顺着他这根烂藤,摸到我范家三年的大瓜!”他猛地将文书拍在紫檀桌案上,沉闷的响声在斗室里回荡,“硬说……硬说我商号流水与内库抽水对不上账,要老子补……补足五千两税银!”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眼神里翻涌着狂怒,却又被一种更深沉的、身不由己的顺从死死按住,“这鬼东西……”他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那里仿佛被无形的铁盖禁锢,“捆着老子!内库给的两成抽水是圣上赐的,那是给咱们帮内库走账的辛苦钱啊!规矩……规矩半点破不得!可他妈的,那蠢货贪的窟窿,倒要老子拿真金白银去填!一文不敢少拿,一分不敢错花!就怕哪点做得不周到,惹得圣上心不快,收了这恩典!这要是让宫里知道了,以为咱们连自家账都管不清,还怎么替内库当差?!”

刘管事垂首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他是范永斗最倚重的心腹,也是长春宫刘妃的生父。此刻他指尖无意识地在腰间一枚温润的旧玉佩上摩挲,那是女儿入宫前,含着泪塞进他手心的。“东家息怒,”他声音低沉,带着安抚的意味,“五千两银子虽不是小数,但只要能堵上这窟窿,别让税课司的人在圣上面前提半个‘范记’的字,这钱……花得值当。”话虽如此,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头泛起涟漪:女儿在宫里,对着那位年轻的天子,可还安好?那日宫门将闭,她回望塞来这玉佩时那句“爹放心,我记着家里的规矩”,言犹在耳。女儿在宫里,怕是也知道这两成抽水的要紧——那不仅是范家的命脉,更是晋商能在朝廷跟前站稳脚跟的根本。那日她塞来玉佩时说“爹放心,我记着家里的规矩”,想来也是记着这份与宫里的牵连。

范永斗根本没听进去,他像一头困在笼中的焦躁猛兽,只顾埋头疯狂地翻着摊开的账册。枯瘦的指尖一遍遍划过“内库拨银两发商收息成作为商号周转费”那条刺目的墨线,口中神经质地喃喃:“补……补!必须补上!只要能保住替内库走账的差事,保住这两成恩典……五千两……值!值了!”语气混乱而固执,透着商人骨子里对利益链条最本能的执着——即便灵魂已被“收心盖”扭曲钳制,保住与朝廷这棵参天大树盘根错节的绑定,仍是他赖以生存的本能。他也清楚:这两成抽水不是勒索,是圣上扔下来的金链子,攥紧了,范家才能在这乱世里成百年基业,

辰时的乾清宫西暖阁,日光已带着暖意,斜斜铺在光洁的金砖地上。御案一角,一碗墨汁般浓黑的风寒药汤正袅袅冒着热气,苦涩的药味顽强地穿透了堆积如山的奏折散发的纸墨气息。一份是范永斗补税的呈报,另一份是大同军粮顺利入库的捷报。须发皆白的老太医躬身立于一旁,语调沉稳:“陛下,风寒邪气尚未尽除,龙体仍需调养。此药需再服三日,忌生冷,少劳碌。”

朱由校端起药碗,眉头微蹙,呷了一口,浓烈的苦涩直冲鼻腔。他皱着眉放下碗,顺手拿起范永斗那份奏折,目光扫过“补缴税银五千两整”的字样,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上勾了一下,牵出一丝冰冷的哂笑:“范永斗……倒是乖觉,知道及时补上这买路钱。”他抬眼对侍立的王安道,“告诉税课司,银子收了就作罢,不必再揪着细枝末节不放——他这条线,朝廷还有用。”

“是。”王安躬身应诺,随即又呈上一份辽东来的军情塘报,“万岁爷,辽东秦总兵奏报,浑河沿岸新建屯堡,已按旨意尽数种下番薯秧苗。奏报中言,‘藤蔓爬窜之速,竟快逾离弦之箭!’”

朱由校眼中那丝冷意瞬间被点亮,仿佛投入火种:“甚好!”他精神一振,将还剩大半的药碗推远了些,“传旨徐光启,着他将新绘的‘薯种储存箱’图样再行斟酌改良,务必加衬一层上好的防潮木胎,务求万无一失!”他起身欲走,动作间牵动了气息,忍不住又侧首打了个喷嚏。

“陛下!”太医急忙上前一步,忧心忡忡,“龙体为重,切不可……”

“无妨!”朱由校摆摆手,已迈步向外走去,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果决,“去木工房!”

巳时的紫禁城木工房,俨然是另一个世界。浓郁新鲜的刨花香、松木屑的清新气息取代了宫苑的沉檀香氛,弥漫在每一寸空间。巨大的木架、半成品的器具堆叠,中央最显眼处,矗立着一架结构奇特的半成品——以精铜为轴心,硬木为框架,设计精巧,意图借御花园溪流的水力驱动。这是朱由校亲自设计的“水力冲床”,专为高效冲压薯种切片、便于长期储存而造。此刻,这位大明天子正挽着玄色常服的袖口,露出精悍的小臂,手持一把黄铜卡尺,神情专注地测量着一根粗壮铜轴的尺寸。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工匠恭敬地递上一块刚刚打磨好的硬木齿轮,齿牙细密均匀,闪着柔润的光泽:“陛下,此物若成,依老朽估算,一日之内可切薯种千斤有余,抵得上二十个壮劳力昼夜不休!”

朱由校点点头,指尖在厚实的木架承重处敲了敲,发出笃笃的闷响:“此处受力最大,轴径需再加粗半寸,务必确保坚固,严防崩裂。”他目光扫过图纸上复杂的联动装置,脑中灵光一闪,“再加个小机关,”他拿起案上的炭笔,在图纸边缘空白处迅速勾勒,“在冲压落下的瞬间,设一精巧的簧片称量筛——凡分量不足、内里空瘪的坏种,受力稍轻,便会被这簧片弹开,自侧旁滑槽漏出,只留饱满良种入筐。”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线条流畅精准。风寒带来的些许不适,在这专注的创造与冰冷的机械逻辑中,似乎已被暂时遗忘。

未时的尚功局值房,光线被厚重的帘幕过滤得有些幽暗。掌印女医官端坐案前,面前摊开一册墨迹犹新的《后宫脉案排查册》。她的指尖在翻开的册页上缓缓移动,最终停留在“翊坤宫刘氏”的名讳之下。旁边“脉案”二字旁,新添了几行娟秀的小楷。

王安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女医官闻声抬头,神色凝重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王公公,第二批二十位娘娘的脉象已查毕。唯长春宫刘娘娘……”她指尖精准地点向册页上那几行新墨,“左寸关部脉息滑利之象渐显,初露端倪,如……如朝露滴落于青萍之上,虽未臻‘盘走珠’之沉稳境界,然较前日诊察时,已显沉实之象——依日子推算,约莫不足四周,胎元初结,母体气血尚浅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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