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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平调避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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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的河南归德府城西,一片荒芜的滩涂地上,此刻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归德府驿丞挽着袖子,亲自指挥着上百名征调来的民夫,挥汗如雨地清理着淤积的泥沙、碎石和枯枝败叶。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汗水的味道。

“快!这边再挖深些!按周大人那边传来的法子,沟要深,排水才畅!”驿丞指着旁边堆积如山的灰黑色粉末,“草木灰!按每亩三担的标准,均匀撒下去,拌进土里!周大人带的薯种可是宝贝,据说在水里泡上三天都不死!咱们把这五百亩‘试验田’整好了,秋后收上来的番薯,能救活多少人命啊!”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望着插在地头那块写着“番薯试验田”的粗糙木牌,眼中充满了希冀。

与此同时,归德府城一隅,外表不起眼的锦衣卫千户所内,气氛肃杀。千户李信一身便装,目光如电,扫视着面前十名精悍的便装缇骑。他手中捏着刚刚由司礼监快马密送到的、盖有皇帝宝玺的密令抄件。

“都听清楚了!”李信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铁一般的冷硬,“周显谟周通判,奉圣命来归德专司番薯推广,安顿流民。这是陛下的心头肉!张、刘那两条地头蛇,囤了八万石粮食,把米价抬到天上,就等着看流民饿死,看朝廷的笑话!他们敢动周大人一根汗毛,敢动试验田一颗薯种,就是找死!”

他抖了抖手中的密令:“陛下有旨:周大人到后,咱们的人,明里暗里都给我支棱起来!重点盯死张、刘两家!只要他们敢伸爪子阻挠种番薯,敢散播谣言,敢克扣流民工食,”他眼中寒光一闪,“立刻拿下!记住,要抓现行,要人赃并获!该搜的证物,该拿的口供,一样不能少!别给朝里那些吃饱了撑的东林清流留下任何弹劾周大人、攻讦厂卫的口实!听明白没有?”

“明白!”十名缇骑齐声低喝,杀气内敛。

“去准备吧,周大人的车队,快进河南了。”李信挥挥手,缇骑们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散去。

酉时,乾清宫西暖阁内,烛火通明。巨大的御案上,左右分置两幅舆图。左边是河南归德府的详图,上面已用朱笔圈出了试验田位置、流民聚落和张刘粮仓;右边则是辽东及漠南草原的形势图,一份来自辽东经略衙门的塘报摊开在旁边:“…建奴因贝勒阿巴泰阵亡、大贝勒代善右臂重伤未愈,兼之粮秣不足,已暂停对辽东之攻势,转而集中兵力,北掠察哈尔诸部,抢夺牛羊马匹,以充饥馁…”

朱由校的目光在两幅图之间来回逡巡,如同一位掌控棋局的国手。他提起朱笔,在周显谟那份言辞恭谨、感恩戴德的谢恩折子上,又添了几行批语:

“番薯长势,自下种之日起,每十日一报!具文详述苗情、墒情、虫害及流民用工情形。此报由归德锦衣卫千户李信亲封,直递司礼监王安处!不得经归德府衙任何官员中转!凡参与种植之流民,劳作满三月无过者,免其全家半年徭役!钦此。”

将折子递给王安,朱由校的目光重新落回辽东塘报上,沉吟片刻,决然道:“传旨兵部、户部:从辽东前线军粮储备中,即刻匀出精米三千石!火速运往河南归德府!”

王安笔下一顿,愕然抬头。动边军粮储,非同小可!

朱由校看穿他的心思,冷声道:“名义上,就说是‘朝廷体恤归德番薯种植户艰难,特拨军粮助其度荒,待秋收后以番薯折抵归还’。实际上,”他手指重重戳在归德舆图张刘粮仓的位置,“这三千石军粮一到归德,立刻由周显谟主持,平价甚至低价售与参与种植的流民!给朕狠狠地压一压那两家囤积居奇的粮价!让流民知道,跟着朝廷种番薯,立刻就有饭吃!”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大明疆域图前,目光如炬,扫过北方的草原与南方的沃野:“北边的建奴,用刀枪防他们抢粮;南边的归德,就用番薯去堵饥民的嘴!这天下,两端都得给朕稳住!番薯种下去,流民安定下来,归德稳了,朕才能腾出手,专心对付北边的豺狼!”

王安迅速记录完毕,又呈上一份小小的密报纸条:“万岁爷,这是范守道范佥事刚递进来的补充消息。”

朱由校接过一看,纸条上只有一行小字:“归德流民间已风传‘澄城番薯亩产三十石’、‘周青天带仙种来救命’,翘首以盼,民心可用。”

看着这行字,朱由校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露出一抹真正畅快而笃定的笑容:“民心…民心比什么刀枪密令都管用!周显谟这步棋,朕算是落对了!”

朱由校移驾钟粹宫。范慧妃早已屏退左右,待帝驾坐定,她自内室捧出一个密封的铜匣。开启铜匣,里面是一份盖着鲜红“北镇抚司印”的密信,还有一卷绘制精细的《归德府流民聚落与官私粮仓分布图》。

“陛下,”范慧妃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谨慎,“家父奉旨暗查归德府情势,已有半月。此乃密报。”她将图在案上小心展开,指尖点向图中用朱砂圈出的几处,“归德黄泛区内,聚集无籍流民已逾五千之众,嗷嗷待哺。而城中张、刘二姓豪绅,”她的指尖移到图中标注清晰的几座大仓,“勾结府衙仓曹,借‘防流民生变、囤粮备荒’之名,实则以权谋私,大肆囤积居奇!两家合计囤粮竟达八万石之巨!致使归德府米价飞涨,已至二两白银一石!流民怨声载道,几近沸腾,恐生大变!”

朱由校的目光瞬间变得冰冷锐利,如同实质的刀锋,狠狠刺在图上那两个醒目的“张仓”、“刘仓”标记上。“八万石?好大的胃口!”他声音低沉,蕴含着风暴,“这两家,可是与朝中东林那位‘清流砥柱’周宗建往来甚密?仗着朝中有人,就敢如此肆无忌惮,鱼肉乡里,视朕的‘以工代赈’、‘番薯安民’之策如无物?!”

他猛地抬头,对侍立一旁的王安道:“即刻传旨归德府锦衣卫千户所千户李信:自周显谟抵达归德之日起,归德府锦衣卫缇骑,悉听周通判调遣!凡有胆敢阻挠番薯试验田划拨、种植,或私藏、哄抢薯种者,无论身份,先行锁拿,再行禀报!若张、刘二姓豪绅,胆敢从中作梗,抗拒官府推广番薯、安顿流民之政令,”朱由校的指尖重重敲在粮仓标记上,一字一顿,“许李信便宜行事,不必再报,直接查抄其粮仓!所抄没粮米,即刻充作流民口粮与种植工食!朕要看看,是他们的脖子硬,还是朕的刀快!”

范慧妃适时补充,声音依旧平稳:“家父密报中提及,归德锦衣卫已摸清张、刘两家粮仓守卫布置及换班时辰,所有暗道、夹墙亦已标注在另册。只要陛下有旨,缇骑可随时配合周大人行动,确保万无一失。”她抬眼看向朱由校,带着一丝恳切,“家父还让臣妾转禀陛下,他已密令归德卫所心腹,暗中保护周大人安全。周大人甫到任地,人地生疏,恐遭刁难,不得不防。”

朱由校眼中寒意稍敛,颔首道:“范佥事思虑周全。让你父亲盯紧些,务必确保周显谟能顺顺利利地把番薯种下去!这才是安民固本的头等大事!”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棂。暮色四合,紫禁城的飞檐斗拱在夕阳余晖中勾勒出雄浑的轮廓。从陕西澄城启程的薯种车马,正碾过中原的驿道;归德城外的荒地上,草木灰混入了新翻的泥土;锦衣卫的缇骑,在暗影中磨亮了锁链与腰刀;而辽东边关的烽燧,依旧在暮色中沉默地伫立。帝国的巨轮,正沿着“农桑实务”这根看似平凡却至关重要的主轴,在皇权、文官、厂卫的精密协同与制衡下,沉稳而有力地向前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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