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董宦大作(2/2)
朱由校夹起一片青菜,慢条斯理地咀嚼着,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深邃:“他离皇宫离得近,心神自然难宁。无妨,这点焦躁,正是‘收心’的前兆。待朕亲至,自会让他静下来。” 语气平淡,却透着对眉心法宝“收心盖”绝对掌控的自信。
用罢午膳,朱由校并未多言,起身走入偏殿内设的静室。无需吩咐,殿内光线已被调暗。他合衣在榻上躺下,闭目养神。半个时辰的静憩,是维持全天高效运转的必要环节。殿内檀香袅袅,只有他均匀深长的呼吸声。午时的燥热与日讲的锋芒,都在这一刻被强行按下暂停键。
未时初刻,养心殿通往画室的廊道里响起沉稳的脚步声。朱由校准时踏入特意为董其昌准备的画室。室内光线明亮,墨香与松烟墨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巨大的画案上,丈二宣纸已然铺就,各色颜料、大小毛笔琳琅满目。
董其昌正背对着门口,对着空白的宣纸发呆。听到脚步声,他猛地转身,见是皇帝,慌忙欲行大礼。然而就在他抬头的瞬间,朱由校眉心识海的那枚通体流转着青铜色微芒的“收心盖”,骤然光华内敛,一股无形无质却沛然莫御的力量瞬间笼罩了董其昌周身三丈!
“臣…董其昌…叩见…” 董其昌的动作僵在原地,眼神瞬间变得茫然,随即又闪过一丝被强行压制的清明,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外力侵入、思维被梳理归拢的奇异呆滞。他脸上的焦躁、惶恐、乃至身为书画大家的清高孤傲,如同被水洗过一般迅速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空洞的专注和等待指令的驯服。这正是“收心盖”心控之力起效的征兆——杂念尽消,唯余创作的本能与对帝命的绝对服从。
朱由校径直走到画案前,看都没看董其昌那失魂落魄的状态,目光落在雪白的宣纸上,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志:
“董先生,朕今日要你画一幅《黄天荡破金兀术图》。”
此言一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巨石!董其昌空洞的眼神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光亮,那是被“收心盖”强行点燃的、纯粹到极致的创作欲!
“需绘出韩世忠驱逐金国、光复汉家河山的磅礴气象!要有黄天荡水战的惊涛骇浪,要有韩世忠、梁红玉的金戈铁马,要有定鼎临安、万民景仰的煌煌盛景!笔墨之间,需饱含金戈铁马之刚烈杀气,更要透出光复河山、再造乾坤的雄浑魂魄!你可能做到?”
“能!臣…能!” 董其昌的声音带着一丝被心控后的奇异颤抖,却异常坚定。他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步跨到画案前,甚至忘记了君臣礼仪,一把抓起最大号的狼毫斗笔,饱蘸浓墨!那墨色乌黑发亮,如同凝固的血。
朱由校负手立于一旁,静静观看着这被心控催发下的艺术创作。董其昌下笔如飞,手腕翻腾间毫无滞涩,浓墨泼洒,纵横捭阖!浩渺的黄天荡水战图景在纸上迅速铺开:战船如林,火光冲天,断桅残帆在惊涛骇浪中沉浮!宋将韩世忠立于旗舰船头的身影被寥寥数笔勾勒而出,虽未细描面目,但那昂然挺立的身姿,已透出破釜沉舟、气吞山河之势!
“善。”朱由校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引导的意味,“韩世忠衣袍,需带风霜之色,旧而不敝,方能显其善战之艰难困苦,百折不挠。”
董其昌闻言,笔锋立转,在韩世忠衣袍褶皱处,以枯笔淡墨迅速皴擦点染,瞬间赋予那身影一种历经沧桑、从血火中走出的厚重感。
“北伐将士的眼神,”朱由校的目光落在画中正在冲锋的骑兵阵列上,“需含决绝!那是破家为国、誓复故土的意志!是虽九死其犹未悔的信念!”
董其昌手腕微抖,细笔如针,在那些模糊的骑兵面部迅速点染。一双双或怒目圆睁、或坚毅如铁、或视死如归的眼眸跃然纸上!那目光汇聚成一股无形的洪流,仿佛要冲破纸面,直刺人心!
两个时辰在无声而狂热的创作中飞速流逝。巨大的画纸上,一幅波澜壮阔、气魄雄浑的《黄天荡破金兀术图》已然初具规模。收心盖的暗紫光华在梁上无声流转,维持着董其昌这超越极限的专注与亢奋。朱由校如同最高明的导演,在关键时刻寥寥数语的提点,便将这幅注定震动天下的巨作,引向了他所期望的、充满力量与象征意义的方向。
申时正刻的钟声隐约传来。朱由校看着画纸上已定下骨架气势的恢弘图卷,知道今日火候已足。他抬手,对着识海的“收心盖”虚虚一招。那法宝光华瞬间收敛,笼罩画室的无形心控之力如潮水般退去。
董其昌浑身猛地一颤,如同大梦初醒。他茫然地看着自己手中墨迹淋漓的画笔,又看看画纸上那前所未有、充满力量感的半成品,眼神中充满了震惊、疲惫,还有一种被掏空般的虚脱。方才那如有神助的状态,此刻回想起来,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诡异和恐惧。他腿一软,几乎要跪倒,这才想起帝驾尚在,慌忙匍匐行礼,冷汗已浸透后背。
朱由校却不再看他,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心控创作从未发生。他转身,语气平淡地宣布对此画的处置:
“此画立意宏深,非十日精工不可竟其全貌。董卿需潜心绘制,务求尽善尽美。”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殿外,仿佛穿透了宫墙,“画成之后:真迹,着苏杭织造衙门派出得力干员,于江南繁华之地,择巨贾云集之所,举行专场拍卖!所得款项,无论巨细,专款拨入辽东军饷库,一厘一毫皆用于固我边疆!”
此言一出,连心神未定的董其昌都愕然抬头。天子御命,书画宗师呕心之作,竟要拍卖?
朱由校继续道,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算计:“另,着宫廷画院遴选手艺最精的十名画师,于此画完工后,精摹十份!摹本需形神兼备,不得有丝毫走样!摹成之后,以六百里加急,分送九边重镇——辽东、蓟镇、宣府、大同、太原、延绥、宁夏、固原、甘肃!悬于各镇总兵、巡抚帅府正堂之上!”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之音,“要让九边将士,日日得见韩世忠驱逐鞑虏、光复华夏之神威!砥砺其心志,激扬其血气!时刻铭记——守土复疆,继往圣之绝学,开万世之太平,乃吾辈军人之责!祖志未竟,吾辈当继之!”
真迹换饷,摹本励军!将艺术价值转化为实打实的军需,将历史荣光化作激励士气的战鼓!此策一出,殿内侍立的王安等人皆面露震撼之色。
朱由校不再停留,转身离开画室。回到乾清宫,他立刻对王安下令:“即刻拟旨,发往江南巡抚衙门:董其昌奉旨精绘《黄天荡破金兀术图》,真迹将于苏杭织造监主持下拍卖。着其全力配合,广造声势!务必让两淮盐商、江南海商、各地豪绅巨贾尽皆知晓——竞购此画,既是收藏当世书画宗师奉旨所作、蕴含太祖神威之无上珍品,亦是助朝廷固守辽东、保境安民之壮举!名利双收,青史留名之机,就在眼前!”
酉时的喧嚣沉淀下来。朱由校坐回乾清宫御案后,开始批阅下午送抵的奏章。一份辽东经略衙门转来的塘报引起他的注意:秦民屏率旧部,已顺利穿过山西,进入陕南地界。白杆兵军纪严明,沿途秋毫无犯,地方官多有赞誉。
朱由校提笔朱批:“甚慰。传谕沿途驿站,续供粮草马匹,勿使困顿。待其入川,四川布政司依前旨接应。” 笔迹沉稳,带着对这支未来西南利刃的期许。
批阅完紧要文书,朱由校并未贪多。他起身,再次步入养心殿偏殿的木作房。空气中还残留着紫檀木的清香。昨日未完工的“薯窖模型”静静躺在案上。他拿起刻刀和细砂纸,心无旁骛地打磨起通风孔的边缘,动作专注而稳定。木屑如金粉般簌簌落下。半个时辰,不增不减。当酉时正刻的钟声传来时,他恰好放下工具。模型并未完成,但今日的“木工小歇”已按节律结束。
戌时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朱由校移驾坤宁宫。皇后张嫣已备好清淡的晚膳:一盅温润的莲子羹,两碗素净的银丝面,几碟清爽小菜。氛围温馨而家常。
席间,朱由校随口提及今日文华殿孙承宗的“义利之辩”。张嫣安静地听着,待他说完,才柔声道:“陛下与孙先生所论大义实利,臣妾愚钝,难懂其中深奥。但听陛下言‘军保民,民养军’,便觉心中豁亮。将士守边御敌,护卫的是黎民百姓的平安日子;百姓安心耕种织造,纳粮缴税,供养的是保家卫国的将士。这环环相扣,百姓能安居乐业,不受战乱流离之苦,或许…这便是陛下和孙先生所说,天下最大的‘义’了吧?” 她的理解朴素却直指核心,带着一种母仪天下的温润力量。
朱由校闻言,眼中难得地流露出一丝柔和,微微颔首:“皇后所言,正是此理。大义需落到实处,便是万民的安乐。”
接着,朱由校将董其昌作画及处置方案详细告知张嫣。张嫣听完,眼中异彩连连,由衷赞道:“陛下此策,思虑周全,一举数得!以真迹拍卖充饷,解辽东燃眉之急,是务实之‘利’;以摹本悬于九边帅府,激励将士效法韩世忠,光复河山,是振奋人心之‘大义’!既利军国,又扬天威,更是将韩世忠的功业与今日抗虏大业连成一线!臣妾佩服。” 她的赞叹发自肺腑,也点明了此策深层的政治寓意。
晚膳撤去,烛影摇红。屏退左右后,帝后二人难得闲话家常。张嫣将后宫近况娓娓道来:“周妃妹妹胎气已渐趋平稳,太医说再安心静养半月便无大碍。任妹妹调理体寒的药膳一直在用,气色也好了些…” 她言语温和,条理清晰,将诸妃嫔的起居、信王的课业都一一禀明,处处显露出统御六宫的贤德与细致。
朱由校静静听着,偶尔询问一两句。亥时末倦意袭来。朱由校起身,张嫣自然地上前为他宽衣。临睡前,朱由校仍不忘嘱托,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清晰:“明日卯时早朝,事务繁多,莫要误了时辰。”
“臣妾记下了,陛下安心歇息。” 张嫣温顺应诺,细心为他掖好被角,放下床帐。
子时坤宁宫的寝殿陷入一片宁静的黑暗。或许是白日的节律运转消耗了心神,或许是张嫣在身边带来的安稳,朱由校很快沉入梦乡。一夜无梦,深沉酣畅。
直到寅末,仿佛体内有一个精准的钟摆敲响,朱由校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倏然睁开双眼。眸中一片清明,再无半分睡意。新的一天,属于帝王的“节律”,又将准时开启。
窗外,紫禁城巨大的阴影轮廓,在将明未明的天光中,沉默地等待着次日卯时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