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西南布局(2/2)
“叶卿看这榫头。”他忽然将构件推至叶向高面前,晨光透过藻井落在木头上,显出细密的牛毛纹,“这‘勾心斗角’的章法,与你方才说的驿道分岔,倒有几分相似。”他指尖捏住其中一截木片,轻轻一转,三截木头骤然松开,“秦氏走潼关入川,吴自勉过蒲津赴陕,看似同途,实则各有其轨,就像这锁芯,各归其位才能转得顺。”
韩爌凑近细看,见木片边缘打磨得光滑如镜,咬合处刻着极浅的暗纹,竟是“石柱”“西安”四字的篆体变形,不由暗叹——帝王的木工活,竟也藏着军务的经纬。
朱由校拿起刻刀,在其中一截木片内侧又添了道斜槽:“阿济格这颗‘歪榫’,就得靠秦良玉那把‘直凿’镇着。”刀刃在木头上游走,木屑簌簌落在案上,“等这锁芯成了,就送与秦良玉——告诉她,看管阿济格,得像拆这连环锁,既要卡得紧,又得留三分转圜,让他动不了,却也坏不得。”
叶向高躬身应道:“陛下以木喻政,臣茅塞顿开。”他望着那枚锁芯,忽然明白——帝王的刨刀下,从不是无用的玩物,而是将天下大势拆解重组的匠心。
朱由校将锁芯收回袖中,重新拿起《调大同镇兵一万赴西安敕书》草本,目光落在“蒲津渡”三字上,笔尖悬停片刻,忽然在旁边添了行小字:“渡口岸边,增设木构望楼三座,榫卯结构,无需铁钉,三日可成。”
朱由校深邃的目光在舆图贵州永宁卫的位置停留片刻:“韩卿思虑周全,甚好。着加急密谕石柱宣慰司秦良玉:阿济格看管一事列为绝密,除必要看守人员外,严禁外泄。严密监视属地内与永宁卫往来,若有奢氏细作踪迹,即刻密报朝廷及贵州巡抚!” 他将敕书交予王安,“司礼监即刻批红用印,火速发往大同镇!告诉吴自勉,大军渡黄河过蒲津渡时,务必严查每一艘渡船,详验每一名船工身份,谨防蒙古林丹汗或建奴细作混迹其中,刺探军情!”
“奴婢遵旨!”王安躬身退出。
未时,养心殿偏殿木作房里细碎的紫檀刨花簌簌飘落。朱由校专注地打磨着薯窖模型。
“通州到石柱,两千二百里……”朱由校轻笑,刻刀未停,“阿济格那厮,要在囚车里像牲口一样被押着走一个多月,还得听着白杆兵的脚步声,看着秦良玉的旗帜,最后落到仇敌手里看管……这滋味,怕是比一刀杀了他,更能剜他的心,挫他的骨,消磨尽建奴那点可笑的锐气。”他嘴角噙着冰冷的嘲讽。
小太监机灵接话:“陛下圣明。奴才听说,秦民屏、马祥麟二位将军走得急,通州大营旧部感念恩情,凑了二十匹上好的辽东健马相赠,说是‘归乡路远,山道难行,权当代步’。秦家兄弟推辞不过,只得收了。押解囚车的兵士们见了这些健马,都说秦将军带兵有方,深得人心。”
朱由校停下刻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能让部下如此倾心,确是将才。这份袍泽之情,也难得。”他吩咐道,“传朕口谕给四川布政司:待秦民屏所部平安抵达石柱后,立即从官仓拨付三百石精米,作为朝廷对其归乡的犒赏——也是朕给未来西南柱石的一份见面礼。另外,押解阿济格队伍沿途耗粮,由刑部‘重囚押解专项粮’支应,务必充足,确保囚犯与押解人员体力,万不可在途中出岔子。”
王安入内禀报大同总兵满桂奏报及吴自勉请赐旗牌事。
“准!”朱由校放下刻刀,“着兵部即刻将调兵旗牌速发大同镇!告诉吴自勉:违令者,无论官职高低,先斩后奏!另,大军过了山西平阳府,进入陕西地界后,全部换上陕西卫所备好的号衣旗帜,把大同镇的标识都给朕收起来!务必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亥时,翊坤宫偏殿账房的烛火通明。苏选侍指尖点着朱砂标记的附页:“陛下,此乃刑部会同户部核算之‘阿济格押解耗粮细账’。押解队伍含精锐甲士五十、牢车役夫二十、马夫及杂役十五,另囚犯阿济格一人。囚犯日耗粮一斗按重囚标准,甲士役夫等合耗二石九斗,每日实耗三石整。北京至石柱二千两百里,行程约五十五日,总耗粮核定为一百六十五石。此粮已从刑部‘重囚押解专项粮’中列支。”
朱由校俯身细看,嘴角勾起玩味笑意:“每日一斗粮,占去朝廷一百六十五石粮秣,这建奴贝勒的‘体面’,是用大明的粮堆出来的。”他的指尖划过旁边,“秦家兄弟的驿马钱,二十匹健马,驿道全程折算,连人带马食宿草料,共计需银一百五十两。这笔钱,从新军筹建协饷的‘将领差旅’项下支取。”
苏选侍翻动账册汇报鲜薯种及薯干分配。
朱由校提笔批谕:“谕四川布政司:待秦民屏、马祥麟抵石柱安顿后,即由官仓拨付精选‘天启仙根’薯种二百斤,着其于石柱境内择地试种。川东、黔北山地广布,或可因地制宜,广植此粮,以固边民,厚植根基。”
账簿合拢。窗外夜色深沉,宫苑寂静,唯有夜露滴落梧桐叶的沙沙轻响。
在这片静谧之下,帝国的血脉在无声奔流。从通州启程,一路向南的车马,承载着归乡的急切、押解的重任与刻骨的仇恨;从大同开拔,披坚执锐的铁甲洪流,悄然西进;还有深藏地窖、静待生机的万千薯种……都在这沉沉夜色中,沿着驿道交织的网络,朝着那荣辱交织、战和未卜的西南边陲,坚定而缓慢地前行。帝国的巨轮,在秦良玉坐镇的石柱这个新的枢纽点上,将转动得更加紧密而充满张力。阿济格的囚笼与白杆兵的刀枪,将在同一个地方,成为帝国西南边疆最沉重的砝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