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截肢手术(2/2)
“萨满……萨满!”帐外传来努尔哈赤嘶哑的呼喊,他拄着松木拐杖,髋部的旧伤让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走到榻前时,粗布袍角已被冷汗浸透。看到幼子溃烂的伤口,他猛地攥紧拐杖,指节发白——那伤口边缘的皮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萎缩,像是被无形的毒虫啃噬。
“汗王,”负责诊治的萨满跪在地上,声音发颤,“铅锈已入骨髓,神仙难救……贝勒爷他……他总喊着要吃辽东的红果……”
阿巴泰突然剧烈抽搐起来,右手死死抓住努尔哈赤的袍角,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父……汗……建州的……粮……”话未说完,头一歪,手重重垂落。那双眼睛终究没能闭上,残留着对生的最后一丝贪恋。
“啊——!”努尔哈赤发出一声闷吼,猛地一拳砸在木榻边缘,震得药碗摔在地上,褐色的药汁溅满熊皮。髋部的旧伤像是被这声怒吼撕裂,剧痛顺着脊椎直冲头顶,他眼前一黑,差点栽倒,被身旁的皇太极眼疾手快扶住。
“父汗!”皇太极的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沉稳,目光却扫过阿巴泰僵直的身体——铅弹贯穿伤,果然是催命符。他扶着努尔哈赤颤抖的身体,能清晰感受到老汗王胸腔里翻涌的暴怒与悲恸,那股力量几乎要撑裂他的骨骼。
帐外的镶黄旗甲士听到动静,齐齐跪倒在地,甲叶碰撞的脆响里,透着山雨欲来的死寂。努尔哈赤扶着皇太极的手臂,缓缓站直,浑浊的眼睛里血丝密布,死死盯着阿巴泰的尸体,又猛地转向帐外——那里,赫图阿拉的城墙在暮色中泛着冷光,墙根下还堆着明军撤退时来不及带走的铁蒺藜。
“备祭!”他的声音像是从生锈的铁器里挤出来,“告诉各旗……阿巴泰的血,要用汉人的骨头来偿!”话音未落,髋部的剧痛再次袭来,他踉跄着靠在榻边,额头的冷汗滴落在阿巴泰冰冷的手背上,如同两滴滚烫的血泪。
皇太极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光。阿巴泰死了,死在明军的铅弹下,死在赫图阿拉的心脏里。这不仅是一条年轻的性命,更是父汗心头最软的那块肉——从今往后,老汗王的每一次疼痛,每一次暴怒,都将刻着阿巴泰的名字,刻着对明廷更深的恨。而这恨,终将化作他手中最锋利的刀。
毡帐外,暮色彻底吞没了赫图阿拉的轮廓,只有汗宫的火把,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跳动着不安的火焰。
申时的承乾宫,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与一种小心翼翼的宁静。司礼监随堂太监恭敬地立于殿内,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陛下口谕:周娘娘静养期间,一应份例加倍,太医院每日奉安胎药一服,务保凤体安康,龙胎安稳。轮值之事,娘娘无需挂怀。”
周妃倚在铺着厚厚锦垫的软榻上,闻言微微欠身:“臣妾谢陛下隆恩。” 待太监退下,她沉默片刻,目光落在窗边小几上几页墨迹未干的纸笺,那是她前日亲手抄录的《陕西坡地种薯耐旱法》。她转头对侍立一旁的芸香低语:“将这抄录之法,送去翊坤宫任贵妃处。她父亲戍守北疆,或更知此等耐旱之法,于边地军民……有无可用之处。”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看似平坦的小腹,一丝未明的忧虑深藏眼底。深宫之中,一点未定之孕,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已悄然扩散。
酉时的钟粹宫,灯火明亮。轮值的张裕妃已备好清淡适宜的晚膳。她并非仅以容色侍君,此刻更捧着一份详尽的文书呈上:“陛下,辽东孙元化大人奏报:前次拨付之五千斤棉花,已悉数纺成粗布,裁制兵卒冬衣两千件。余下棉絮,尚可填制被褥若干。唯弹花匠人手奇缺,恳请再拨熟手十人,以竟全功。”
朱由校接过奏报,目光扫过那些务实的数字,微微颔首:“着顺天府即选弹花熟匠十名,明日随辽东粮船启程,月给银一两。” 他放下奏报,却见张裕妃并未退下,而是从袖中又取出一份清单,轻声道:“臣妾想着辽东将士苦寒,已令尚衣局昼夜赶制棉袜五百双,可一并附船送去,略御风寒。”
朱由校抬眼,看着眼前这位心思细腻的嫔妃,眼中掠过一丝赞许:“裕妃有心了。”
戌时的皮岛,海风呼啸,浪涛拍打着礁石。巨大的“海鹘号”在简陋的码头旁投下庞大的阴影。毛文龙亲自站在船板旁,火光映着他满是风霜的脸。他指着正被岛民喊着号子、用粗大绳索和滚木艰难卸下的巨大条石:“那三十块最平整的!给老子小心抬!那是棱堡基座顶面的脸面!其余的,砌外墙,给老子码结实了!”
不远处,挖掘壕沟的工地上火把通明。白日里“每人加赏糙米二斗”的消息如同强心剂。岛民们赤裸的上身汗流浃背,肌肉在火光下贲张,铁锹挥动的频率明显加快,泥土飞扬。监工的百户大声吆喝着:“加把劲!今夜再给老子挖出二十丈!棱堡早一天立起来,咱们就早一天安全!朝廷的米,管够!” 粗犷的应和声与海浪声、凿石声交织在一起,在这孤悬海外的险地,谱写着生存与守卫的铿锵乐章。预计今夜可再挖二十丈的壕沟,如同一条黑色的希望之线,向着黑暗深处顽强延伸。
亥时的钟粹宫,烛火摇曳。辽阳棉纺与皮岛石堡的奏报已批复完毕,朱由校正欲取过下一份奏疏。殿内极静,唯有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以及张裕妃在一旁轻轻研墨的沙沙声。
就在这静谧的刹那——
识海深处,那沉寂的器灵,骤然发出一阵艰涩、古旧、如同千年铜门缓缓开启般的摩擦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更近,仿佛直接在颅骨内震荡:
“…龙嗣……可启…新枢…”
语意模糊,戛然而止。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留下几圈迅速扩散又归于平静的涟漪。
朱由校执笔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眉心深处,那无形的“收心盖”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低语触动,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悸动。龙嗣?新枢?器灵从未提及与此相关之事。此语……必与承乾宫那缕悬而未定的脉息紧密相连!
他面上波澜不惊,只将悬停的笔尖轻轻落在御案光滑的紫檀木面上,发出极轻的“嗒”的一声。目光扫过案头堆积的奏疏,最终落在摇曳的烛火上,深邃难测。片刻后,他放下笔,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异样:“夜深了,安置吧。”
张裕妃温顺应声,悄然安排宫人准备。朱由校起身,烛光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承乾宫未定的脉息,器灵突如其来的低语,如同两条无形的丝线,在这一刻悄然缠绕,系上了帝国最深不可测的未来。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