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周妃有喜(2/2)
“奉旨谕:凡流散金州、复州之民,即日返乡者,免赋役半年!每户按丁口,发番薯种五斤!官府设粥棚,日供两餐!另,招募民壮两百名,协修城垣、棱堡,日发口粮二升!守备毛文龙示。天启元年四月廿七日。”
墨迹未干,已有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远远聚拢过来,麻木的眼神中渐渐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有人指着“番薯种五斤”的字样,低声议论着;有人看着“日发口粮二升”,喉结上下滚动。几个胆大的汉子,已经挤到前面登记名册的军吏桌前。
毛文龙写完最后一笔,掷笔于案。他抬头望向北方的天际线,那里是建奴铁蹄可能再次袭来的方向。城墙根下,一小片未被完全焚毁的土地上,几株从灰烬里挣扎着冒出新芽的番薯藤蔓,在午后的风中,轻轻摇曳着一点倔强的绿意。这微弱的生机,是命令,也是希望。
申时的承乾宫,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细微的“嗒嗒”声。殿内焚着淡淡的苏合香,试图驱散辽东战报带来的无形压抑。陕西澄城人周妃斜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串光滑的菩提子。她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忧色,目光落在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上,却又仿佛穿透了花影,落在更远的地方。
贴身宫女芸香捧着刚温好的参汤走近,见她神色不对,低声道:“娘娘,可是身子不适?”
周妃回过神,长长的睫毛垂下,声音轻得几乎飘散在香风里:“月信……已逾期五日了。”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抚上依旧平坦的小腹,那丝忧色更深,“心下……总有些不安稳。”
芸香脸色微变,立刻放下参盏:“娘娘勿忧,奴婢这就去禀报司礼监,传太医!”她屈膝一礼,脚步匆匆却无声地退了出去。深宫的规矩如同无形的网,一丝微澜,便足以牵动整个中枢的神经。
酉时,承乾宫寝殿内,宫灯已早早点亮。一位须发皆白、神色凝重的老太医,隔着丝帕,三指稳稳搭在周妃伸出的皓腕上。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只有更漏声和太医凝神号脉时细微的呼吸声。
良久,太医收回手,起身对着屏风后侍立的芸香和闻讯赶来的司礼监随堂太监恭敬回禀:“回娘娘,回公公:娘娘脉息……滑而略数,往来流利,如珠走盘。此象……似是有孕之吉兆。”
屏风后,周妃的心猛地一跳。
太医话锋一转,带着医者的谨慎:“然,脉象初显,未满六周之期,胎元尚弱,犹在混沌之中,此时断然确诊,实有违医理,恐生谬误。为万全计,恳请娘娘务必静心调养半月,忌思虑,远烦忧。半月之后,臣再复诊,脉象稳固,方可定论。”
老太医的话滴水不漏,却足以在承乾宫激起波澜。芸香送走太医和司礼监太监后,周妃倚在榻上,沉默片刻,对芸香低语:“去司礼监报备一声,就说……今夜轮值,我身子微恙,恐难侍奉周全,暂请……调整。”
“是,娘娘。”芸香心领神会,再次匆匆离去。一句“身子微恙”和“暂请调整”,在司礼监严密的轮值簿册上,足以掀起一阵无声的风浪。
戌时的司礼监值房,烛火通明。巨大的紫檀木柜里,整齐排列着记录后宫妃嫔、宫女侍寝轮值的“彤史”和“备档”。掌印太监王安端坐案后,面色沉静如水。承乾宫报来的“微恙”消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已平,但程序必须严谨。
他展开那册记录着五十名待选宫女名籍的“随机轮值备档”。朱笔在名册上缓缓移动,最终在一个名字上轻轻一点:“真定府籍,李氏,年十六,未曾侍寝。记档。” 名字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籍贯和未曾侍寝的记录。这是制度,是平衡,是维系后宫这片特殊水域表面平静的法则。
很快,一名身着浅碧色宫装、身形纤细、低眉顺眼的少女,被两个年长的嬷嬷引着,穿过重重宫门,送入乾清宫后一处僻静的偏殿。殿内陈设简单,一床一几一凳,烛火摇曳,映着她紧张绞着衣角的手指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她就是真定李氏,一个在庞大的宫廷机器中,因一次偶然的“微恙”而被随机点中的符号。
亥时的偏殿,烛光将窗棂的影子拉长,投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朱由校踏入门槛时,带进一缕微凉的夜风。他并未着龙袍,只一身玄色常服,脸上带着一丝朝政军务后的疲惫,目光沉静地落在殿中那个局促不安的身影上。
真定女子慌忙跪下行礼,头垂得极低,声音细若蚊蚋:“奴婢……叩见陛下。”
朱由校走到窗边的紫檀圈椅坐下,没有立刻让她起身,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片刻寂静后,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问的却是一个与这深宫、与眼前少女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
“家乡……今春雨水如何?”
少女显然没料到天子垂询竟是此问,微微一怔,随即更紧张地伏低身子,声音带着真定府的口音,依旧细弱,却清晰了几分:“回……回陛下,真定府……今春雨水尚算调匀。麦子……麦子长势还好,若无大灾,夏收……应是有望的。” 说完这句,她似乎耗尽了所有勇气,再不敢多言一字。
朱由校沉默着。真定府麦收有望的消息,像一颗微小的石子,投入他此刻被辽南焦土、皮岛石料、绥芬河血腥以及承乾宫那缕未定之孕的悬丝所填满的心湖,只漾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他不再问话。
宫人无声地放下重重锦帐,熄灭了外间的烛火,只留床边一盏小小的宫灯。灯芯爆出一个细微的灯花,昏黄的光晕笼罩着龙榻。朱由校合衣躺下,却毫无睡意。偏殿的窗纸,透出那一豆烛光,在四月底渐暖的夜色里,孤独地亮着,直至东方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
这一夜,帝国的链条在黑暗中无声转动:金州卫的流民领到了带着生机的番薯种;皮岛的石匠在新增银两的支撑下,借着月色加紧开凿巨石;绥芬河畔的血迹在寒夜里冻结;承乾宫的周妃在忐忑中抚摸着自己的小腹;偏殿的烛火下,真定女子关于家乡麦收的那句微弱回答,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沙,沉入了帝王浩瀚而孤寂的心海。所有的线头,都汇聚于紫禁城的夜空之下,等待着被即将到来的白昼,再次拉紧,编织成天启元年的又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