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如盘托出(2/2)
“说!” 朱由校的声音在死寂的牢房中响起,不高,却带着主宰生死的意志,“八旗现有披甲兵多少?无甲兵多少?赫图阿拉储粮还剩多少?各旗贝勒伤势……究竟如何?”
阿济格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松弛下来,眼神彻底失去了最后的光彩,变得如同蒙尘的玻璃珠子。嘴唇机械地开合,声音平板、毫无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
“镶黄、正黄、正红、镶红、正蓝、镶蓝、正白、镶白……八旗披甲兵……合计一万八千……三百二十一……人。无甲旗丁、包衣……二万二千……七百……余。赫图阿拉……粮仓……存粮……不足万石……多为……糠麸、霉谷……代善……左臂……骨断……难愈……莽古尔泰……右耳……全毁……阿巴泰……快死了……”
最后三个字,如同淬毒的冰针,毫无征兆地刺出。一旁负责记录的锦衣卫镇抚使,执笔的手猛地一抖,一滴浓墨狠狠砸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晕开一团刺目的黑痕。那沙哑平板的声音还在继续,每一个冰冷的数字,每一句残酷的陈述,都像沉重的冰坨,狠狠砸进这间死牢的每一个角落,也砸进了记录着后金最后底牌的、那张象征着帝国胜利的纸页之上。
酉时的乾清宫西暖阁,巨大的九边舆图再次铺展。烛火将朱由校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地图上。他指尖划过那份刚刚墨迹干透、散发着诏狱特有阴冷气息的供词,最终停在“储粮不足万石”那行刺目的字迹上。
“不足万石……”他低声重复,指尖的力道几乎要将纸页戳穿。
朱由校忽然俯身,指尖捻起供词纸页一角,对着烛火细看——纸页边缘因诏狱潮气微微发皱,像极了他昨日丢弃的一块朽木。“你看这建奴的底子,”他对王安道,“就像咱木工房里那根虫蛀的梁木,外表看着还硬挺,内里早被蛀空了。一万八千披甲兵?多半是凑数的‘朽料’,真能上阵的‘硬木’,怕是连一半都不到。”
他指尖在“储粮不足万石”上重重一点,力道带着砸木楔的狠劲:“皇太极往北去掠野人女真,就像把这根朽梁往冻土上支——看着能撑一时,天暖了,冻土化了,照样得塌。咱现在要做的,就是盯着这根梁,别让他找到新的‘顶柱’。”
随即,目光投向舆图更北方的空白区域,“皇太极,往北去了。野人女真那些散落山林河谷的存粮、兽肉,很快就会变成喂给建奴的续命粮草。”他抬起头,看向垂手侍立的王安,声音冷峻,“鞭长莫及。”
他又提笔,饱蘸朱砂,在“大同镇”的位置重重一圈,笔锋凌厉:“着大同镇杨国栋、秦民屏部,即日分兵北进!沿长城外缘巡弋,哨探延伸至三百里!给朕死死盯住林丹汗!察哈尔部但有异动,哪怕是一只羊群越过克鲁伦河,也要立刻飞马报来!”朱砂如血,浸透纸背。
亥时的翊坤宫,灯火比平日略显昏暗。任贵妃并未就寝,只着一件素雅的月白寝衣,坐在临窗的暖炕边。她面前放着一个打开的紫檀木匣,里面静静躺着一副磨得发亮、边缘带着细微磕痕的旧皮护腕。她正用一块柔软的细棉布,蘸着清水,极其专注、轻柔地擦拭着护腕上那个用金线精心绣出的、略显陈旧的“守”字。那是她父亲当年戍边时戴过的。
朱由校走进来时,步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他并未惊动她,径直在炕桌另一侧坐下,目光落在护腕那个“守”字上,又缓缓移向铺在桌上的九边舆图,手指点向察哈尔部的广袤区域。
“察哈尔……”朱由校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宁静,带着思索,“红教是林丹汗的根基,黄教被他打压多年,积怨已深。此消彼长,如何制衡?”
任贵妃擦拭护腕的动作未停,甚至没有抬头,声音温婉平静,如同在闲话家常:“臣妾幼时随父在蓟镇,听府中老幕僚提过。黄教在克鲁伦河上游,有一位年高德劭的大喇嘛,名唤呼图克图。据说他精通佛法,在漠南黄教信众中威望极高,连林丹汗当年杀黄教大喇嘛时,也未曾动他分毫,只将他放逐至苦寒之地。” 她终于抬起眼,烛光映着她清澈的眸子,“此人,或可一用。”
朱由校眼中精光一闪,如同暗夜中划过的流星!他猛地一拍炕桌,震得护腕匣子都跳了一跳!
朱由校忽然从炕桌下摸出一个随身携带的榫卯小模型——那是他前日做的“十字格肩榫”,一榫一卯咬合得严丝合缝。“你看这榫卯,”他将模型递给任贵妃,指尖点在榫头与卯眼的缝隙处,“红教是林丹汗的‘卯’,黄教就是咱要楔进去的‘榫’。这呼图克图,就得像这榫头,既要够硬,能撑开缝;又得够巧,能卡准位。”
他将模型合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册封他,就是把这榫头敲进林丹汗的‘卯眼’里。红教想独吞草原的‘力道’,黄教就能分走一半;林丹汗想靠着红教拧成一股绳,这榫头就能让他的绳,松一半。”
“就是他!” 声音斩钉截铁,“明天传旨!即刻册封呼图克图为‘弘法普渡大国师’,赐金印、玉册、紫袈裟!着宣大总督派精兵护送,务必将其安然迎至大同!朕要让他,成为悬在林丹汗头顶的一柄佛门慧剑!”
他的指尖重重戳在舆图上察哈尔的核心地带,仿佛已经看到那无形的宗教力量如何搅动草原风云。“让黄教信众知道,他们背后有大明撑腰!让林丹汗明白,他若再敢一门心思跟着建奴去抢科尔沁,他的后院——”朱由校冷笑一声,“就要起火了!这渔翁之利,朕收定了!”
烛火跳跃着,将那副旧护腕上历经风霜的“守”字,与御案上那份墨迹森然、记录着阿济格冰冷供词的奏疏,一同映照在温暖的翊坤宫墙壁上。一个象征着过去的坚守,一个昭示着此刻的冷酷决断。它们沉默地相对,在这帝国中枢的沉沉夜色里,勾勒出权力与谋略交织的、无比清晰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