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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得胜归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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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三刻,一份由孙元化和赵率教联名的捷报,由八百里加急快马,带着辽阳军民初见的希望与复仇的渴望,风驰电掣般奔向京师:“……职等奉命捣巢,于四月十五日克复赫图阿拉外城,焚其粮秣、铁坊,俘获女真贵族、匠户并家眷共四百零五口。现已全师押俘撤回辽阳,军民安堵。建奴元气大伤,辽西藩篱稍固……”

未时,沈阳城南的屯堡,午后阳光带来一丝暖意。劝农官正带着一群面黄肌瘦但眼神充满期待的辽民,在解冻不久的土地上小心翼翼地补种番薯苗。李二牛的娘,一位满脸风霜的老妇,蹲在地头,从怀里掏出半截干瘪、表皮发皱的番薯——这是去年冬天她拼死从后金兵手里藏下来的。她仔细地将这半截“种薯”埋进土里,旁边整齐地插着明军分发下来的、翠绿鲜嫩的番薯苗。

“官爷,”老妇抬起头,声音带着希冀和一丝不安,“这新苗……真能在这地界活下来?真能……真能结出大番薯?”

劝农官放下手中的锄头,擦了把汗,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大娘,您就放心吧!辽阳刚送来的好消息,秦将军他们在赫图阿拉,把建奴囤的粮食烧了个精光!往后啊,”他指着眼前这片新翻的土地,声音提高,让周围的辽民都能听到,“咱们多种番薯,多打粮食,吃得饱饱的,身子骨壮了,就不用再怕那些天杀的建奴来抢了!朝廷给咱们苗,还给咱们撑腰!” 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充满希望的议论声。

几个半大的孩童围着屯堡新张贴的告示,磕磕绊绊地念着上面的字:“种……种番薯……免……免租税……” 刚下城头值哨换防的李二牛,扛着那杆标志性的白杆枪走过来,听到孩童的念诵声,又看到母亲专注埋种的身影,连日征战的疲惫似乎消散了不少。他默默从怀里掏出一小把作为军粮的糙米,分给旁边帮忙提水桶的半大孩子:“拿去,多吃点,下午修堡墙有力气!” 他看着远处正在加固堡墙的乡亲们,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明军能把建奴的老巢搅翻天,咱们就能把自家的堡墙修得牢牢的!守住家,守住地,就有活路!”

酉时的乾清宫西暖阁,烛火通明。朱由校斜倚在暖炕上,仔细翻阅着辽阳送来的详细捷报奏折。王安侍立一旁,轻声补充着奏折上的关键信息:“……孙元化奏,此役俘获人中,已查明身份者:镶白旗佐领三人,家眷另计、技艺精湛之大铁匠八人、弓匠五人、粮仓总管一人及其副手四人……已按陛下旨意,分押辽阳军器局、大牢及沈阳屯堡……”

“好!”朱由校放下奏折,指尖在“技艺精湛之大铁匠八人”这行字上重重敲了敲,眼中精光闪烁,“立刻传旨辽阳军器局主事孙元化:此八名铁匠,严加看管,但不得虐待。他们不是擅长打制箭簇、刀兵吗?就让他们给朕好好打佛郎机炮的铁箍、炮架!告诉他们,打得好,有饭吃,有衣穿;打不好,或者敢耍花样,军法无情!” 这是将敌人的利爪,化作己方的坚盾。

“是。”王安躬身应道,随即又呈上一本深蓝色的内库账册,“陛下,海商李旦那边,本季度的‘采办折银’已经到了,共计三十万两。按老规矩,三成抽水作为‘内承运库’的‘贴补’,实入内库净银二十一万两。另外,晋商范永斗通过大同票号转兑的‘生息银’十五万两也已到账,抽水两成,实入内库十三万两。”

朱由校微微颔首,目光在账册的数字上停留片刻:“数目不小。让苏选侍过来一趟,朕要和她一起细核近期的内库收支。” 王安会意,立刻转身去传召。

亥时的翊坤宫偏殿,灯火通明却透着一种静谧。苏选侍身着月白色的素雅宫装,未施粉黛,正全神贯注地端坐在紫檀木案前。她纤细白皙的手指在黄梨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噼啪”声,如同珠落玉盘。案上摊开着两本账册:一本是封皮标注着“海商采办流水”的蓝册,里面详细记录着诸如“苏木若干斤,报采办价银若干两”、“胡椒若干担,报采办价银若干两”等条目;另一本则是朱红色封皮的“内承运库实收支录”。

在“内承运库实收支录”对应的“李旦采办折银”条目旁,一行娟秀的朱笔小楷清晰地写着:“聚宝盆补银七万两”。这个“聚宝盆”,是只有朱由校和她心知肚明的暗语,意指内库通过这种“抽水”方式获得的额外收入。

“陛下您看,”苏选侍停下拨动算珠的手指,指着蓝册上的一条记录,声音清脆明晰,带着一种冷静的洞察力,“李旦报上来的苏木采办价是每斤五两银子。但奴婢查过这个月泉州、月港的市舶司报价,上等苏木的市价最高不过三两二钱。这多出来的每斤一两八钱,就是咱们能操作的‘水’。按三成抽水,既让他有足够的利润空间不至于撂挑子,又能让内库稳稳多出这七万两银子,正好填补辽东新募兵勇这个月的军饷窟窿。” 她一边说,一边在朱红账册的“聚宝盆补银七万两”旁打了个勾。

她又翻开另一页,指着“范永斗生息银”条目:“晋商这十五万两,抽水三成得四万五千两,实入十二万两。加上李旦的七万两,‘聚宝盆’本月实入十一万五千两。” 她拿起旁边另一本更薄的册子,“按辽东经略衙门报来的预算,孙元化大人筹建新式炮队,急需优质熟铁五千斤。辽东市价,上等熟铁每斤约二两四钱。这十一万五千两,刨去铁价一万二千两,还能余下十万余两,足够支应辽西、沈阳几处关键堡寨的加固工料钱了。”

朱由校听着她条理分明的分析,看着账册上清晰准确的数字,紧绷了一天的眉头终于舒展开,忍不住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你这算盘珠子拨得,比户部那些老学究的算盘还精,还快。”

苏选侍闻言,放下账册,起身盈盈一拜,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却更显沉稳:“都是陛下平日教导有方。奴婢只是觉得,这打理内库银钱,跟陛下运筹辽东战局是一个道理,都得算得精细,看得长远。抽水抽多了,像李旦、范永斗这样的精明人,觉得无利可图,下次就不愿干了;抽少了,内库空空如也,辽东的军饷、器械、犒赏就没了着落。三成,这个度,奴婢反复核算过,正好卡在他们能忍痛接受、内库又能解燃眉之急的坎上。” 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仿佛那小小的算盘珠子里,就装着支撑帝国一隅战事的乾坤。

烛火静静地燃烧着,柔和的光晕映照着账册上密密麻麻却井然有序的数字,也勾勒出年轻皇帝陷入沉思的侧脸。窗棂外,夜风掠过太庙森严的松柏林,发出低沉的呜咽。赫图阿拉废墟的余烬、辽阳大牢里的俘虏、海上乘风破浪的商船、晋中密室里拨动的算盘、屯堡田垄间新栽的番薯苗……这一切看似遥远的风物,都在这翊坤宫偏殿清脆的算珠碰撞声里,被无形地串联、整合,化作支撑这摇摇欲坠又奋力挣扎的大明江山的坚韧筋骨。

“睡吧。”良久,朱由校合上了厚厚的账册,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更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明日,让王安再传旨孙元化:从内库拨银,再买一批上好的番薯苗,尽快分发到辽西各屯堡——打仗要银子,养民活命,更要粮食。这两样根基,一样都不能少。”

苏选侍轻声应着,小心地吹灭了案头跳跃的烛火。偏殿瞬间陷入一片温暖的黑暗。寂静中,仿佛那黄梨木算盘上的珠子仍在微微颤动,发出无声的清响。那声音,比前线传来的任何一份捷报都更实在,更令人心安——它代表着一种精密的运转,一种用三成抽水聚拢起的“聚宝盆”银流,在默默滋养着辽东浴血奋战的将士,浇灌着辽东冻土上顽强求生的秧苗。一步一个脚印,将这破碎山河的根基,在灰烬与算计中,扎得更深,更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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