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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釜底抽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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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外城边缘的一处铁匠铺集中区,马祥麟亲自带着一队白杆兵控制了局面。炉火早已熄灭,铺子里弥漫着浓重的焦炭和铁腥味。八个身材壮硕、满脸被烟灰熏得漆黑、手上布满老茧的铁匠被反绑着双手推搡出来。其中一个年轻些的铁匠还在徒劳地挣扎,嘶声辩解:“军爷!军爷饶命啊!我只是个打铁的!没杀过一个明人啊!”

马祥麟眼神冰冷,上前一步,抬脚狠狠将他踹倒在地,靴子踩在他的胸口,声音如同寒冰:“没杀过?那你打的箭簇、刀枪、马蹄铁,都喂了狗吗?!你打的每一根箭簇,都沾着我大明军民的鲜血!带走!”

午时三刻,俘虏被集中到德勒库门废墟前的空地上。负责清点的军官快步跑到孙元化和尤世功面前禀报:“禀将军!共搜得女真贵族及直系家眷两百三十七人;铁匠、弓匠、皮匠、粮仓管事等各类匠户一百六十八人;合计四百零五人!”

孙元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这黑压压、充满恐惧和仇恨的人群,微微颔首。他转向尤世功,下达了最后一道命令:“尤将军,你率主力,即刻押解俘虏,沿加哈河原路快速回撤!务必在天黑前渡过苏子河!沿途加强戒备!” 他又点出一名精干的游击将军,“你,率本部五十名精锐,携带火箭、火油罐、绊马索,在外城废墟要道设伏!若内城之敌胆敢追击,务必给予迎头痛击,迟滞其行动!一个时辰后,无论敌情如何,自行撤离追赶大队!”

“末将领命!” 两人齐声应道。

当明军的旗帜如同退潮般从赫图阿拉外城废墟中消失,只留下满目疮痍和尚未散尽的硝烟时,内城尼玛兰门才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缓缓打开一道缝隙。脸色苍白、右额包裹着渗血布条的皇太极,在亲兵的护卫下,小心翼翼地登上了残破的土墙。

他惊疑不定地望向空荡荡、如同鬼蜮般的外城街巷,除了几缕未熄的青烟和遍地狼藉,再无一个明军身影。“他们……他们就这么……撤了?” 他喃喃自语,右额伤口的抽痛提醒着他昨夜的激战,眼前的景象却充满了诡异的不真实感。一股巨大的疑云和更深的寒意,笼罩了他的心头——明军到底在图谋什么?这平静,比猛攻更令人不安。

酉时的乾清宫西暖阁,烛火通明。巨大的辽东舆图铺满了整个暖炕。少年天子朱由校身着常服,背着手,目光沉静地在地图上巡梭。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侍立一旁,手中捧着刚刚由八百里加急送达的登莱水师战报,声音平稳地念着:

“……鸭绿江义州段一战,自卯时战至巳时初。我水师大小战船齐出,共击沉后金运粮、渡人船只一十二艘,焚毁粮草无算。据江岸观战哨探及战后清点,毙敌约两千三百余级,伤者不计。努尔哈赤仅率残骑万余众,沿鸭绿江西岸狼狈溃逃。……”

朱由校的指尖从舆图上鸭绿江的入海口位置,缓缓向上游滑动,掠过义州,最终停留在象征着赫图阿拉的那个小小墨点上。他没有看王安,声音平淡无波:“孙元化的折子,到了吗?”

“回陛下,刚到不久。”王安立刻从另一摞奏折中抽出一份,恭敬地递上,“孙总兵奏报:已于午时三刻押解俘虏四百零五人含女真贵族及家眷两百三十七人,各类匠户一百六十八人自赫图阿拉外城有序撤离。外城主要建筑及工事已尽数焚毁,未攻内城。现已沿加哈河安全回撤,预计三日内可抵辽西。”

朱由校接过奏折,迅速翻开。当他的目光扫过“俘虏中含镶白旗参领三人、铁匠八人含大匠一名、弓匠五人、粮仓总管一人”等具体描述时,紧抿的嘴角终于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的精光:“好。这些人,比占他十座赫图阿拉空城都有用得多。” 他合上奏折,沉吟片刻,忽然对王安道:“传任贵妃来暖阁说话。”

亥时的坤宁宫偏殿,烛光柔和。任贵妃身着银红色宫装,衬得肌肤胜雪。她坐在朱由校身侧的小杌子上,正专注地剥着一个黄澄澄的橘子,纤纤玉指灵巧地分离橘瓣,剔去白色的经络。她是宣府副总兵任守谦的女儿,自幼在边关长大,耳濡目染,对塞外蒙古各部的情势了如指掌。

“陛下今日…似乎心事比往日更重了些。”任贵妃将一瓣剥得晶莹剔透的橘肉,自然地递到朱由校嘴边,声音温婉。

朱由校张口接了,慢慢咀嚼着,酸甜的汁水在口中弥漫。他目光仍停留在炕几上那幅摊开的蒙古各部形势简图上,仿佛随口问道:“你父亲从宣府来的家信里,是不是提到林丹汗那边,红教和黄教喇嘛又闹得不可开交了?”

“正是呢。”任贵妃点点头,声音清脆利落,带着几分边关女儿的爽朗,“说是红教的大喇嘛活佛,指责黄教的几个大喇嘛私通后金,泄露了察哈尔部的军情。上周在克鲁伦河上游的草场,红教纠集了好些部落的兵,把黄教那边三个有声望的大喇嘛给杀了祭旗。这下可捅了马蜂窝,黄教那边也急了,正联络漠北喀尔喀和科尔沁那边支持他们的台吉、诺颜,看样子是要准备一场大厮杀,不死不休了。”她一边说着,一边又剥好一瓣橘子,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朱由校,“陛下前几日还跟臣妾说,估摸着这场喇嘛打架,没两个月怕是消停不了?”

“嗯,”朱由校咽下橘子,指尖在舆图上代表察哈尔和林丹汗的位置轻轻敲了敲,目光深邃,“林丹汗想借这场教派之争,打压黄教背后那些不太听话的台吉,好把权力攥得更紧些。可惜啊,黄教在漠北和科尔沁根深蒂固,支持者众。他这如意算盘,打得太响,怕是要崩了珠子。”他的手指从察哈尔移向更广阔的蒙古草原,最后又虚点了一下辽东的方向,“他们打得越凶,时间拖得越久,努尔哈赤能从西边得到的援手就越少,就越孤立……朝鲜那边,我们也就更能站得稳。”

任贵妃明亮的眼睛眨了眨,露出一丝恍然和钦佩:“陛下的意思是……要用蒙古草原上的这场乱子,牵制住后金,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

朱由校终于转过头,看向身边聪慧的妃子,脸上露出了今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带着几分赞许和少年人的狡黠。他伸手将任贵妃刚剥好的几瓣橘子一股脑全拿过来塞进自己嘴里,含糊地笑道:“你父亲任守谦,果然没白教你这些。”

殿外,夜风渐起,卷起庭院中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吹得廊下的宫灯轻轻摇晃,光影摇曳不定。暖阁内,巨大的辽东舆图上,鸭绿江的蓝色曲线与赫图阿拉的墨点,在烛光的映照下仿佛还残留着白日里血与火的温度。而几千里之外,广袤的蒙古草原上,一场因信仰而起的血腥冲突正如野火般蔓延。年轻的皇帝心中雪亮:辽东这盘大棋,有些仗不必急着毕其功于一役,有些看似遥远的棋子,动上一动,便能搅动整个棋局的走向。耐住性子,这盘棋,要慢慢下,更要看得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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