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虎口脱险(2/2)
朱由校的目光在那幅巨大而详尽的辽东舆图上缓缓巡弋,最终,他的视线定格在鸭绿江畔的一个点上——宽甸六堡。他轻轻提起朱笔,略微沉吟片刻,而后神色凝重地对王安说道:“传旨熊廷弼:命其抽调辽阳偏师一部,大约三千精兵,即刻火速进驻镇江堡!名义上,乃是‘呼应朝鲜,震慑建奴’。”
“水师那边,也该动起来了。”朱由校的指尖从镇江堡移向鸭绿江入海口,朱笔在舆图上划出一道弧线,“传旨登莱巡抚陶朗先,令沈有容率主力水师即刻进驻旅顺港,另调郑一官所部海船协同——给他们的任务,是把鸭绿江下游到大同江入海口的水路,变成建奴的鬼门关。”
王安躬身应诺,却见皇帝忽然停下笔,补充道:“告诉沈有容,郑一官的船队不必编入水师序列,就让他们以‘海商护航’的名义活动。那些常年走朝鲜、日本航线的老船主,比谁都清楚哪里有水浅滩、哪处可藏船,用好了,比十艘福船还管用。”
他缓缓放下笔,指尖在镇江堡的位置上轻轻敲了敲,继续说道:“此地扼守鸭绿江下游,正处于建奴主力从朝鲜回窜辽东的咽喉要道!告诉熊廷弼,进驻之后,要多树旗帜,广布疑兵,虚张声势。同时,将朕的这个意图密告朝鲜王:明军暂时不会深入朝鲜境内,但朕会另拨三万两白银,助尔等招募士兵,据险而守。然而,镇江堡驻军的存在,可确保鸭绿江粮道万无一失。若建奴胆敢再次攻打平壤,镇江堡之兵,可随时出击,袭扰其侧翼与归路!努尔哈赤在朝鲜肆意抢掠,朕就要把镇江堡变成他的拦路虎——想带着抢来的粮食回辽东?先问问我们的佛郎机炮答不答应。”
这道旨意,就如同是一把精准无比的尺子,拿捏得恰到好处。它给了惶恐不安的朝鲜君臣一颗定心丸,清晰明确地传递出大明绝不会坐视盟友被屠戮的坚定信号,同时也巧妙地暗示了潜在的军事支援。
而另一方面,又将明军牢牢地控制在鸭绿江本方一侧,稳稳扼守着这一至关重要的战略要点,有效地避免了主力部队被拖入朝鲜战场的泥潭,陷入两线作战的艰难窘境。如此一来,进可攻、退可守,既充分彰显了宗主国的担当与风范,又牢牢地把握着战略主动权。
夜色如墨,如同一块巨大的黑色绸缎,深沉地笼罩着紫禁城。朱由校并未在乾清宫继续埋头批阅那堆积如山的奏章,而是信步悠然地走向坤宁宫。
皇后张嫣早已卸去了那繁复华丽的钗环,只身着一身素净淡雅的常服,青丝松松地挽起,在柔和的烛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温婉动人。见皇帝到来,她并未过多言语,只是亲自轻轻地奉上一盏温热的安神茶,那眼中流露出的关切与了然,无需任何言语来表达。白日里辽东传来的捷报、百姓的妥善安置、朝鲜的紧急求援、镇江堡的兵力调遣……种种军国重务,如同千斤重担,压得朱由校心弦紧绷。而此刻,在这熟悉而温馨的宫室之中,在皇后无声却温暖的陪伴之下,那紧绷的心弦,似乎在不知不觉间缓缓松弛了下来。
朱由校接过茶盏,指尖触碰到那温润如玉的瓷壁,一股暖意瞬间涌上心头。他简单地提及了百姓已安全抵达沈阳,朝鲜之事也已有了应对之策。张嫣安静地聆听着,偶尔轻声回应几句,话语虽不多,却如春风化雨般轻柔,滋润着朱由校的心田。
张嫣忽然指向坤宁宫墙角的藤筐:“陛下瞧那筐里的鞋底,是各宫妃嫔凑着做的。辽东来信说,士兵的鞋磨穿了,光着脚在冻土上跑。妾身让她们用内库的旧绸缎裱鞋底,虽不如军靴结实,却能挡挡寒。” 她拿起一只刚纳好的鞋底,密密麻麻的针脚间,还绣着个极小的“守”字,“就像这针脚,一针针攒起来,也能成大事。”
烛光在她沉静而秀美的侧脸上轻轻跳跃,映照出那份母仪天下所特有的包容与安宁。
此刻,殿内没有过多的言语,唯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交织成一曲静谧的夜曲。当更漏那悠长的声音指向亥时,坤宁宫的烛火被一一轻轻熄灭。
朱由校躺在那熟悉的气息环绕之中,缓缓闭上双眼。白日里车营扬起的滚滚烟尘、浑河奔腾不息的流水、宽甸堡险峻的关隘、沈阳城外百姓挥动锄头的身影……种种画面在他的脑海中不断沉浮,最终,一切归于宁静。他深知,自己需要这短暂的休憩,以积蓄力量,去迎接明日——四月十二,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加错综复杂的棋局。
这一夜,浑河畔的车营篝火如同一颗颗温暖的星辰,映照着百姓们熟睡的脸庞,那脸庞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安宁;沈阳城外的田埂上,新播下的番薯苗在黑暗中悄然地积蓄着破土而出的力量,仿佛在默默诉说着对未来的期许;宽甸堡的城头,明军的哨兵如同一座座坚毅的雕像,警惕地注视着鸭绿江对岸那沉沉的夜色,守护着这片土地的安宁;而在紫禁城坤宁宫的寂静之中,这个庞大帝国的中枢,获得了片刻无比珍贵的安宁。明日,太阳依旧会照常升起,一场新的较量,又将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