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虎口夺人(2/2)
“明日清晨,渡鸭绿江!”他猛地挥鞭下令,冷酷的声音在幽深的林间反复回荡,如同死神的宣告。
未时的赫图阿拉,这座后金的“都城”蜷缩在长白山余脉的褶皱里,远没有前线铁骑的喧嚣。灰褐色的山城轮廓被午后的薄雾笼罩,木栅栏城墙后,巡逻的披甲兵稀稀拉拉,甲胄上的铜钉在微弱的阳光下闪着零星的光——能战的精壮几乎都被努尔哈赤带往吉林,留在城中的,多是些面黄肌瘦的老弱病残,握着生锈的刀枪,眼神涣散。
东城的汗王大帐内,皇太极正对着一盏油灯翻看军册。他穿着一身素色的棉甲,手指在“赫图阿拉留守兵力”那一行上反复摩挲:披甲兵不足五千,其中三成是连弓都拉不开的少年,两成是瘸了腿的老兵;火器营只剩三尊锈坏的佛郎机炮,铅弹凑不齐十斤。帐帘被猛地掀开,带着一股寒气,阿巴泰大步闯了进来,他肩上的箭囊空空如也,显然刚巡查完城防。
“八哥,还看这些废纸!”阿巴泰一屁股坐在毡垫上,抓起桌上的奶干塞进嘴里,“父汗带两旗精锐去了吉林,明狗要是识相,躲在沈阳城里发抖还来不及,哪敢来触咱们的霉头?”
皇太极抬起眼,眸子里映着灯火的微光,比兄长多了几分沉敛:“明狗要是真‘识相’,父汗也不必亲率主力去抢使鹿部了。”他指尖点在军册上的“粮窖”二字,“赫图阿拉的存粮,只够撑一个月。父汗去朝鲜,是为了活命;咱们守在这里,也得为他守住这条退路。”
阿巴泰撇撇嘴,显然没把这点放在心上:“守城的都是些老弱,真来了明狗,我带亲兵冲杀一阵就是!当年萨尔浒,明狗十万大军不也照样……”
“不一样了。”皇太极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熊廷弼不是杨镐。他在辽阳整军,沈阳增防,这几个月辽民新兵练得凶,连红夷大炮都能用了。父汗带走主力,赫图阿拉就像没了牙的狼——咱们得让明狗觉得,这狼还有尖牙。”他起身走到帐外,望着城墙根下蜷缩着晒太阳的老弱兵,忽然对传令兵道:“去,让各牛录把所有能战的人都叫起来,在南门校场列队,披甲执刃,多插些旌旗,让城外的探子瞧瞧。”
阿巴泰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八哥是要……装样子?”
“样子也得装得像。”皇太极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眉头紧锁,“就怕……熊廷弼连这点‘样子’都看透了。”
校场上,稀稀拉拉的队伍勉强排开,甲胄碰撞声断断续续,远没有往日的气势。但在城外潜伏的明军细作眼中,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后金汗庭”大旗,和依稀可见的兵甲,终究还是一道不敢轻易触碰的屏障。只是他们不知道,这屏障之下,赫图阿拉的心脏正随着远方的战事,微弱而急促地跳动着——它的安危,全系于努尔哈赤能否从朝鲜抢回足够的“血食”,更系于熊廷弼敢不敢挥师北上,捅破这层脆弱的纸糊防线。
酉时的坤宁宫,夕阳熔金般的余晖透过繁复的雕花窗棂,温柔地洒落,将殿内染上一层温暖的金红。张嫣皇后临窗而坐,正专注地翻阅着一本厚重的《农桑辑要》。案头一只素净的白瓷瓶里,插着几枝新折的晚樱,粉白的花瓣散发着清雅的幽香。
朱由校步入殿内时,正看见皇后用一支小巧的朱笔,在书中“辽东番薯种植”一页的空白处,细细地做着批注。听见脚步声,张嫣抬起螓首,起身盈盈一礼:“陛下。”
“皇后在看什么?”朱由校走近。
张嫣将书册捧起,温婉的声音如同清泉:“在看孙元化孙大人送来的辽东农情奏报,里面提到辽阳城外试种的番薯,藤蔓长势极旺,已爬满了田埂,绿意盎然。”她纤细的指尖点在自己刚写下的娟秀批注上,“臣妾想着,若熊经略此番深入敌后,真能解救回那些被掳去的百姓,这些长势喜人的番薯苗,正好能分给他们,助他们安家落户,重拾生计。”
朱由校接过书册,指尖拂过那行行清丽而用心的字迹,心中仿佛被这无声的默契轻轻触动。白日里调兵遣将、算计千里的紧张与沉重,仿佛被这坤宁宫的静谧与皇后话语中的暖意悄然抚平。“皇后与朕,想到一处去了。”他将辽东熊廷弼的部署与自己的应对简要道出,声音平和了许多,“熊卿要去虎口夺人,朕便替他守住家门,稳住根基,让他无后顾之忧。”
张嫣取过一盏温在暖笼里的莲子羹,递到朱由校手中:“陛下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辽东局势定能转危为安。只是……”她抬起头,清澈的眼眸中盈满关切,“陛下也要多多保重龙体,案牍劳形,切莫过于操劳。”
朱由校望着她眼中毫不作伪的暖意,接过那温热的瓷碗。窗外,暮色四合,紫禁城巍峨的宫墙轮廓在夜色中渐次模糊,角楼之上,值守的灯笼次第点亮,如同星辰落入凡间。此刻,远在吉林密林中奔袭的后金铁蹄,熊廷弼在辽阳点将台上燃烧的怒火与决心,鸭绿江畔朝鲜义州城未知的命运,似乎都被这坤宁宫一隅的安宁与温情暂时隔绝。
然而,这份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他知道,熊廷弼的马蹄即将踏碎后金腹地的宁静,努尔哈赤的贪婪正觊觎着鸭绿江对岸的富庶,而他亲手调动的数万大军,正沿着帝国的血脉——那一条条官道驿站,奔赴各自决定命运的前线。
这一夜的安宁,是为了积蓄力量,迎接后日更宏大、更激烈的较量。他低头,轻轻啜饮了一口清甜的莲子羹,暖意从喉间蔓延至心田,对张嫣展颜一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有皇后这句话,朕心甚宽。”
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帝后相依的身影长长地投映在素雅的墙壁上,渐渐与窗外深沉如墨的夜色融为一体,不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