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后金扑空(2/2)
这一项项算下来,朝廷每月固定的开支比去年骤增近八十万两白银。户部尚书昨日在朝堂上那张愁苦的老脸犹在眼前,声泪俱下地哭诉太仓银库的存银只够支撑半年。然而朱由校心中明镜一般:吏治不清,贪腐如疽,唯有先给足俸禄,堵住那些“跑腿钱”、“常例银”、“冰敬炭敬”等名目繁多的贪墨窟窿,才有可能真正肃清吏治,让新政落到实处。这是刮骨疗毒前的麻沸散,虽耗资巨大,却不得不为。
“通州新编练新军的军饷,一文钱也不能拖!”朱由校抬眼,目光锐利,“辽东那边,熊廷弼最新奏报,辽阳、沈阳的辽民新兵操演佛郎机炮已渐趋熟练。再拨二十万两,火速解往辽东!着熊廷弼优先为辽民新兵添置御寒冬衣,务必要厚实耐寒!”他想起了李二牛们站在沈阳城头,迎着朔风的身影。
“奴才遵旨,即刻拟票。”王安低声应道,手中的墨磨得愈发细腻匀润,如同研开的墨玉。
“还有,”朱由校想起一事,眉头微蹙,“范守道那边递了牌子进来?说是顺天府清查吏治贪腐的案子,牵扯到了几个世袭的勋贵?”他指尖在案头轻轻叩了叩,那动作不疾不徐,却像敲在人心上的重锤。方才陡然转寒的语气慢慢敛了回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平静的沉郁:“勋贵……”他低低重复了这两个字,目光落向窗外巍峨的宫墙——墙影沉沉,恰如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势力,“他们的俸禄恩荫,是太祖爷定下的规矩,朕自然记得。”
王安垂着头,不敢接话。他瞧着皇帝指尖在账册边缘划过,那道“三百一十七万两”的朱批被指甲轻轻碾过,仿佛在掂量这数字背后,藏着多少不能一蹴而就的权衡。
“告诉范守道,”朱由校的声音缓了下来,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分量,“顺天府的案子,牵扯到的勋贵名字,先一笔一笔记下来。账本上的银子要清,人情往来的‘账’,也得一笔笔算。只是眼下辽东战事吃紧,将士们还在寒风里守城,朕不能让朝堂先乱了套。”
他顿了顿,指尖终于停下,落在“辽民冬衣”那行字上,力道不自觉重了几分:“这些勋贵,若只是些无伤大雅的小贪,暂且记下,让他们把吞进去的吐出来,补到辽东军饷里。若敢动赈灾的粮、戍边的衣……”话未说完,眼底已闪过一丝厉色,却又极快隐去,“那便不是‘顾忌’二字能拦得住的了。让范守道盯紧了,账本,朕要月月看。”
这不是纵容,是暂且按下的锋芒。就像给绷紧的弓弦留一丝余地,不是为了松劲,是为了将来射出更准的箭。王安心中了然,躬身应道:“奴才明白,这就传旨。”
他拿起案头另一份奏折,是孙元化从辽阳发来的捷报,详细描述了红夷大炮试射成功,并特意提到辽兵中一个叫王铁柱的原账房先生,对弹道计算天赋异禀。朱由校紧抿的嘴角终于微微上扬,提起朱笔,在那份捷报的末尾,郑重地批了一个力透纸背的“赏”字。
窗外的日影在殿内金砖上无声移动,渐渐拉长。朱由校合上那本沉甸甸的账册,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王安,摆驾,去成妃宫里。”
酉时的钟粹宫偏殿,烛火初上,晕染开一片暖黄的光晕。李成妃正端坐灯下,纤纤玉指捏着细小的绣针,专注地在一方素白锦缎上穿梭。绣绷上,一幅“五谷丰登图”已初见雏形,饱满的稻穗低垂,金黄的谷粒颗颗圆润,针脚细密得几乎不露痕迹。
见皇帝进来,她连忙放下绣活,起身盈盈一礼:“陛下。”她今日只穿了件月白色的素雅宫装,发髻间斜簪一支简单的珍珠流苏步摇,衬得人如新月般温婉清丽。
“在看什么?”朱由校走近,目光落在绣绷上。
“陛下请看这个。”李成妃将绣绷轻轻捧起,柔和的烛光流淌在丝线上,那丰收的景象仿佛带着田野的芬芳。
朱由校接过,指尖拂过冰凉的、微微凸起的丝线绣面:“绣得极好。这稻种,是朕去年特旨从江南引进的晚稻良种,据说在江南水田,亩产可比北方的粳稻足足多出两石有余。”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
“臣妾家父前日来信,”李成妃轻声道,声音如同清泉滴落玉盘,“说顺天府各乡推广的番薯苗,长势喜人,绿油油一片,看着就让人心安。劝农官们估算,若今秋能顺利收获,其产量足可顶得上同等田亩半年所需的口粮。”
朱由校微微颔首,连日批阅奏章、算计钱粮带来的疲惫感,似乎在这暖阁的烛光与温言软语中悄然消散了几分。他让李成妃坐在身旁的绣墩上,两人就着案头一盏明亮的宫灯,低声细语起来。话题从江南水乡桑蚕吐丝的繁忙,聊到北方军屯开垦的艰辛;从农具的改良,到灌溉的沟渠……琐碎而平实,却透着人间烟火的温度。
殿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悠长而清晰。王安轻手轻脚地进来,无声地示意时辰已晚。朱由校侧过头,看着灯下李成妃柔美恬静的侧脸,白日里那本账册上刺目的“三百一十七万两”数字,忽然在脑海中有了鲜活的重量——那不仅是冰冷的库银,是官员的俸禄,是边军的粮饷;它更是这万里江山下,黎民百姓碗中沉甸甸的米粟,身上御寒的粗布棉衣;是李二牛们小心翼翼种在沈阳城墙根下、寄托着活下去希望的番薯块茎;是王铁柱们在辽阳炮场上,用算盘和炮尺校准的、指向侵略者咽喉的冰冷炮口!
“歇了吧。”他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松弛。
烛火轻轻摇曳,将两人依偎的身影投映在素白的墙壁上,渐渐与窗外沉沉的夜色融为一体。此刻,努尔哈赤在辽东荒原上因扑空而燃起的暴怒,以及他目光投向吉林使鹿部与朝鲜义州时闪烁的贪婪凶光,都被这紫禁城深处的宫闱暖意暂时隔绝在外。然而,历史的暗流从未停歇。那支即将扑向白山密林的劫掠铁骑,与这西暖阁烛光下艰难推行的固本新政,如同两条注定相交的命运轨迹,终将在不久之后,于那片广袤而苦难的黑土地上,撞出更为激烈、更为耀眼的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