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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李旦求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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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议从工赈流民条款炸开时,文震孟正用手指摩挲着“流民编入临时工籍,半年内不得离境”的字样,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眉峰紧蹙如锁:“无此约束,今日领粮明日遁走,工赈岂非虚设?《大明律》‘逃役’之刑正为此设!”他说着,猛地将案上的《大明会典》掀开,书页翻动的声音像一阵急雨,“你看这里,成化年间河南工赈,因无约束,流民四散,最后连河工都没人守!”

他对面的傅冠霍然起身,动作太急,袖袍带翻了案上的茶盏,碧色的茶汤泼在青袍前襟,洇出一片深色的痕,他却浑然不觉,声音因激动而发颤:“辽地流民多因建虏毁家!强拘之如囚犯,若激起民变,谁担其责?当效户部转运粮饷,赈济与工酬并举,留返乡活路!”他抓起案上的算盘,“算笔账:强拘需增护卫,耗费比资遣还多,何苦来哉?”两人引经据典,唇枪舌剑间,《大明会典》在案几上被翻得哗哗作响,纸页边缘都卷了毛边。

另一侧,陈仁锡将商税减免细则推至众人眼前,他手指在“三成减税”四字下重重一点,砚台里的墨汁都被震得漾起涟漪:“助军商行享三成减税,若不受核查,安知无奸商虚报牟利?需按月报备收支,由地方官亲核!”

话音未落,庶吉士中已有人冷笑,那人是江南来的,袍角绣着暗纹的梅,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慢:“陈兄苛察过甚!商贾运粮输饷,刀头舔血,过州过县哪处不要打点?再缚以重枷,谁肯为朝廷出力?”争论声浪几乎掀翻殿顶,连梁上悬着的铁马都被震得叮当作响。

角落里,韩爌默然提笔,狼毫在砚台里掭了又掭,在“匠户子弟献军工良策可脱籍”旁注一行小字:“匠籍世袭乃祖制,破格需慎”,笔锋沉滞如挽千钧,墨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夜。日影悄然滑过窗棂,从方格变成斜斜的条带,照在众人交握的手上——有的手细腻如瓷,是世家子弟;有的手粗糙带茧,是寒门出身,此刻却都指着同一卷律文,指尖的温度几乎要将纸页焐透。

最终,三处争议被朱笔圈出“待圣裁”,其余条款集成厚厚一册。文震孟合上文书时,指尖犹带微颤——纸上墨字还泛着水光,他忽然想起家乡遭灾时,流民扶老携幼逃荒的模样,那些字,终将化作民间冷暖。

巳时的宁波港咸风扑面,那风裹着鱼腥与海盐的涩,吹得人鼻尖发红,李旦别院的海棠却开得正艳,花瓣肥厚如脂,被海风灌得鼓鼓的,像一群欲飞的粉蝶。许心素将账册推到黑漆桌面,那账册的纸页边缘都磨得起了毛,上面的墨迹有的深有的浅,是他夜里就着油灯核了三遍的结果:“朝廷免去三成海税,浙东至琉球航路已无巡检刁难。上月‘采办折银’二十万两,扣除打点市舶司、锦衣卫及熔银耗损,净利八万。”他说着,打开身旁的木匣,银锭在匣中泛着冷光,映着郑一官年轻锐利的眼——那眼里有海的蓝,也有刀的寒。

“德川幕府那帮倭官,”郑一官突然开口,指节因用力而捏得发白,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懑,“因我无大明官身,压价三成,硫磺船扣在长崎港已十日!那些倭人见了福建水师的旗才肯放行,见了我这‘裕昌号’的商旗,却只当是块破布!”他说着,猛地一拍桌子,案上的茶碗跳了跳,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竟浑然不觉。

李旦拈着紫砂壶的手一顿,壶嘴的热气在他眼前凝成白雾,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窗外海鸥掠过桅杆,翅膀拍打的声音混着海浪的呜咽,鸣叫声尖锐得像要刺破人的耳膜。“我已拟疏。”他搁下茶壶,杯盖与壶口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声,灰眸深不见底,“奏请授‘市舶提举司同知’虚衔。言明持此官牒,可平倭商刁难,更利采买倭国硫磺、红铜助辽饷军需。”他目光扫过郑一官,那目光像淬了水的钢,“四月初,再进贡十五万两‘采办折银’,附硫磺百斤、红铜十锭——让朝廷看看,咱们的‘虚衔’能换来什么硬货。”

许心素提笔濡墨时,笔尖在砚台里转了三圈,墨汁浓得能拉出丝。郑一官望向海天交界处,那里蓝得发暗,像一块巨大的墨玉,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他想起去年在长崎港,倭官见了大明的官牒,那副谄媚的嘴脸,这虚衔,可不是块破布。

亥时的坤宁宫只闻更漏声,那声音滴答、滴答,敲在金砖地上,像是从时光深处传来。张嫣临窗而坐,素手执笔誊抄《孟子》,狼毫笔在宣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墨香混着安息香袅袅散开,在烛火里缠成细细的线。“…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笔锋在“忧民之忧”处微滞,一滴墨落在“忧”字的竖弯钩里,晕成个小小的黑点,像颗凝结的泪。

朱由校踱至案前,龙靴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目光掠过她笔下端庄的赵体——横画如勒马,竖画似悬针,撇捺间带着女子特有的柔韧:“文华殿今日为流民去留,吵得似市集。”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却没什么怒意。

张嫣搁笔,将抄好的宣纸轻轻吹干,指尖拂过纸面,感受着那细微的凹凸:“臣妾浅见,流民如水,堵则溃堤,疏则润田。陛下‘辽人守辽土’所以有成,正在授田安身。”她指尖划过“忧”字,那点墨渍已干,留下个淡淡的痕,“工赈编籍乃‘疏’,强禁离境若‘堵’。何不仿辽南垦荒,拨荒地令其暂耕?秋收后愿留者入籍,愿去者资遣,方合孟子仁政本心。”

灯花“啪”地爆开,火星溅在灯盏里,映亮她沉静的侧脸,鬓边的珍珠耳坠晃了晃,折射出细碎的光。朱由校蓦然拊掌,龙袍的广袖扫过案几,带起一阵微风,吹得烛火轻轻摇曳:“善!明日便谕户部:工赈流民,荒田暂种,秋收自决!”又提及李旦求官事,他拿起案上的朱笔,在空白处点了点,“一个虚职换倭国硫磺红铜,值当。”

张嫣含笑展开案头画卷——辽东送来的《辽南垦荒图》上,青黄交错的番薯田环绕着新筑的屯兵堡,田埂间小人荷锄如蚁,远处的城墙上,隐约有旗帜在飘。朱由校取朱笔在卷角题下“固本”二字,朱砂鲜红欲滴,似要渗进纸里去。烛影摇曳中,“固本”二字似渗入画纸肌理,与辽东大地的筋脉悄然相连,连那田埂间的小人,都仿佛动了起来,弯腰、挥锄,将希望的种子埋进土里。

宫墙外,报更的梆子声穿透夜色,一声、两声、三声……敲得格外分明。这一日,辽东战马的嘶鸣混着风里的沙尘,文华殿的墨香裹着争论的余温,宁波港的海风卷着银锭的冷光,坤宁宫的烛烟缠着《孟子》的字句,终被“固本”二字收束——帝王笔锋落处,是流民指间的薯苗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是海船底舱的硫磺泛着刺鼻的辛辣,更是这个帝国在疮痍中扎向泥土的根须,正借着三月的暖意,悄悄往下钻,往下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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