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女生言情 > 天启粮饷 > 第84章 首届一甲

第84章 首届一甲(2/2)

目录

三巡酒过,席间气氛稍显轻松。朱由校放下手中温润的玉杯,目光首先落在状元文震孟身上,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文卿殿试策论,开海通商以裕辽饷,立意甚佳。然三成税率,朕细思之,恐失之过高。海商逐利而行,若税赋过重,难保不铤而走险,走私避税,反损朝廷岁入。可参照明隆庆年间开月港旧例,改行‘引税’按船大小、航行远近征收与‘水饷’按货物种类、价值征收分征之法。务必核算清晰,使商贾负担合理,总税率以不超过二成为宜,方为长久开源之计。” 文震孟闻言,立刻起身,躬身聆听,脸上并无被驳斥的难堪,反是深思与领悟。

皇帝的目光随即转向榜眼傅冠:“傅卿所提‘南北榷使’之制,分掌海税与工赈,意在专权责、防推诿,用心良苦。然此制恐侵夺地方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固有职权,易致政出多门,反增掣肘。可改为设‘户部海税专员’、‘工部工赈专员’,隶属中央,派驻地方,职司仅为监察、审计、奏报,不直接干预地方有司日常行政。如此,既能察其弊,又不乱其政,方为妥帖。” 傅冠也连忙起身,肃然领受。

最后,朱由校看向探花陈仁锡:“陈卿所陈‘十禁’,洞察积弊,拳拳之心可鉴。然其中‘禁海商与兵弁私通’一条,未免失之过苛。海运军粮、传递军情、乃至战时征调商船,皆需海商与水师兵弁合作。若全然禁止往来,无异于自缚手脚。当改为‘禁海商与兵弁私通资敌’!凡涉及军资、情报之非法交易,严惩不贷;但军民为公事之正常协作往来,只需在相关衙门登记备案,明晰事由、人员、货物即可,不必因噎废食。” 陈仁锡亦躬身应诺。

三位新贵听完皇帝切中肯綮的点评与修订,心悦诚服。文震孟代表三人奏道:“陛下圣明烛照,洞悉幽微。臣等纸上谈兵,思虑未周。陛下所训,切中时弊,直指要害。臣等退下后,必当依据陛下圣训,悉心修订策论细则,务求所拟之策合于《大明律》之精神,便于有司推行,真正惠及朝廷与黎庶。” 朱由校微微颔首,语重心长地总结道:“策论精妙在纸面,治世功成在实践。尔等初入仕途,当牢记‘法贵宽简而易行,政在便民而不扰’的古训。切莫拘泥于书生之见,泥古不化,须体察世情,通达权变。”

未时的阳光透过文华殿精致的窗棂,洒下温暖的光斑。传胪宴的喧嚣已然散去,朱由校移驾至此,召见新科进士,进行另一项关乎帝国未来人才储备的重要仪式——点选翰林院庶吉士。

殿内气氛肃穆而充满期待。

一甲三人,依祖制授职,状元文震孟,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榜眼傅冠、探花陈仁锡,同授翰林院编修正七品。三人即刻入翰林院史馆,参与编修国史实录,并开始接触学习中枢政务。

朱由校与内阁、翰林院掌院学士等,依据“年富力强、学识渊博尤重经史、书法精湛”的标准,从二甲、三甲进士中,精心挑选出十八名佼佼者,点为翰林院庶吉士。这十八人将进入翰林院下设的“庶常馆”深造,由内阁大学士、翰林院掌院学士等顶级文臣亲自授课,研习经史、典章制度、治国方略。三年学习期满,经严格考核,成绩优异者留任翰林院或入六部观政,次者则外放为州府官员,成为帝国官僚体系的中坚力量。

朱由校看着眼前这批帝国未来的栋梁,尤其是身着崭新翰林官袍的文震孟三人,语重心长地训诫道:“翰林院,乃储养相才之地,非仅舞文弄墨之所。尔等在此,当精研《大明律》《大明会典》,深谙国家法度之经纬;更需时时体察民间疾苦,知晓稼穑之艰难,闾阎之悲欢。唯其如此,他日或入阁辅政,或牧守一方,方能知晓如何制定良法、推行善政,既能裨益国家,又不扰民生民力。此乃翰林清贵之真义!” 文震孟、傅冠、陈仁锡率领新晋庶吉士们,齐刷刷跪倒,声音坚定而充满使命感:“臣等谨记陛下圣训!定当勤勉修习,不负圣恩,不负此身!”

酉时的钟声送走了白昼的喧嚣。乾清宫内,朱由校用罢晚膳,略显疲惫地靠在椅背上。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悄步上前,双手恭敬地捧上那本明黄色的《后宫轮值表》,轻声提醒道:“皇爷,今日是周二,按本月轮值之制,当移驾翊坤宫,幸任贵妃娘娘。”

翊坤宫正殿,灯火已掌。贵妃任氏身着素雅的湖蓝色宫装,发髻简约,早已迎候在殿门阶下。引人注目的是她纤细的手腕上,系着一方素色的棉布护腕,护腕正中,用朱红色的丝线绣着一个苍劲有力的“守”字。这并非寻常饰物,乃是其父新任宣府副总兵任守谦上月与马匪血战后,特意命人用自己那件被鲜血浸透又洗净的战袍内衬裁制而成,托人送入宫中,寄托着“守土安边,不负君恩”的誓言与对女儿的挂念。

见皇帝驾临,任贵妃盈盈下拜:“陛下辛劳一日,臣妾恭迎圣驾。” 朱由校步入殿内,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她腕间的护腕上,那刺目的“守”字在宫灯下格外醒目。他坐下后,温言问道:“任卿近日可有军报传来?”

任贵妃在一旁侍立,轻声回答:“谢陛下挂怀。前日刚收到家父书信,言宣府镇负责修缮的那段边墙,工程已如期完成三成。将士们感念陛下恩恤,饷银、冬衣皆能及时到位,士气颇为高昂,皆言愿为陛下、为大明效死力守此边关。” 她的声音平静,但提及父亲和边关将士时,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思与自豪。

朱由校取过王安适时呈上的几份最新边报,快速浏览着,对任贵妃道:“宣府将士,忠勇可嘉,你父统兵有方。边塞苦寒,将士戍边不易。朕已命户部再拨十万两内帑银,专用于为宣府前线将士添置厚实冬衣、鞋袜,务必在下月寒流来袭前运抵分发。” 任贵妃闻言,立刻屈膝深深一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臣妾代家父,代宣府镇浴血守边的万千将士,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体恤将士如斯,边军必当以死相报!” 烛光摇曳,映照着她腕上那方绣着“守”字的素色护腕,也映照着御案上摊开的辽东、宣大边防舆图。那殷红的“守”字,仿佛与舆图上蜿蜒的长城、星罗棋布的边堡遥相呼应。这周二的夜晚,皇帝依制临幸将门之女,是后宫的轮值,是帝王的恩宠,更深藏着联结武勋、昭示朝廷不忘边关浴血忠臣的深意——正如白日里在文华殿点选翰林庶吉士是为文治储才,此刻翊坤宫的烛火,则默默诉说着帝国武功赖以维系的根基。帝王的平衡之道,尽在这文武相济、朝野相通的脉络之中。

天启元年三月二十日,便在皇极殿传胪唱名的庄严回响、长安街跨马游街的万民喧腾、传胪宴上帝训的恳切深邃、文华殿储才的殷殷期许之中,缓缓流淌而过。最终,所有的喧嚣与荣耀,归于翊坤宫那跳动的烛火与一方素朴护腕的沉静。那腕间血染战袍化作的“守”字,与案头边关军报上冰冷的战况数字,形成了一种无声却震撼的呼应。这呼应,恰似朝堂之上关于“开海裕饷”与“固守边陲”的永恒议题,微妙地维系着帝国的天平。让沐浴在新科进士荣光与深宫烛火中的天启王朝,在文治的蓬勃与武功的坚韧交织下,步履沉稳地迈向未知的明天。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