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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新政落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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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的日头升到了黄土塬的顶上,带着暖意,却也晒起了一层薄薄的浮尘。米脂堡外,王二柱家那片刚扦插了番薯苗的梯田旁,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被临时征用。尘土在脚步的践踏下飞扬。

张献忠带着他手下的十名战兵,正与五名身着特制半武装号衣的劝农官进行合练。这些劝农官多由熟悉本地地形、有胆识的退役老兵或乡绅子弟充任,装备短矛、腰刀和少量火铳,主要职责是推广农桑、组织乡勇、防备小股流匪袭扰农田。此刻,合练的项目正是“护田防御协同”。

劝农官队正赵勇,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眼神锐利如鹰的原边军老兵,正蹲在梯田的土埂上。他用一根随手折下的树枝,在浮土上快速地勾画着周围的地形。“瞧仔细了!”他声音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这片梯田,东头高西头低,落差大,中间就这条小路是通的。要是那股流窜的‘一阵风’贼匪从东头冲下来抢粮抢苗……”

他用树枝重重一点东侧入口,“你们战兵的长矛手,就给老子像钉子一样,死死堵住这个窄口!一寸都不许退!”接着树枝划向西侧稍高的土坡,“火铳手,就在这里给我架稳了!居高临下,贼人挤在窄道上,就是活靶子!”

最后,树枝回旋,指向梯田后方,“咱们劝农官带着组织起来的乡勇辅兵,从后面这条沟悄悄摸上去,给他来个包抄!关门打狗,瓮中捉鳖!听明白了没?”

张献忠一脚踩在赵勇刚指过的、用孙元化传授的“三合土”石灰、黏土、砂砾混合新筑的田埂上,用力碾了碾,感觉脚下异常坚实。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赵头儿放心!这埂子硬得跟城墙根似的,当掩体正好!保管让那些狗娘养的有来无回!”他眼中闪烁着好战的光芒,仿佛已看到贼人撞在长矛阵上人仰马翻的景象。

合练间隙,众人席地休息。劝农官们拿出随身携带、蒸得软糯香甜的番薯分给战兵们当干粮。张献忠接过一个还温热的,大口啃着,甜糯的滋味在口中化开。

赵勇凑过来,咬着自己那份,带着几分得意道:“张小子,上个月就有股不开眼的流匪,想趁着天黑来祸害刚育好的番薯苗,结果被咱们巡逻的劝农官带着几个乡勇,用粪叉和锄头就给揍趴下了,撵得他们屁滚尿流!如今有你们这些真刀真枪的战兵在堡外合练、震慑,嘿嘿,老子看哪个龟孙子还敢打今年番薯的主意!这可是救命的粮!”张献忠没接话,只是三两口吃完自己那份,又默默地把剩下半个没舍得吃的番薯,小心地用油纸包好,揣进了怀里。老娘还没尝过这金贵又顶饿的“救命粮”呢。

日影西斜,酉时的钟鼓声穿过重重宫阙,回荡在紫禁城的上空。乾清宫西暖阁内,鎏金狻猊炉吐着沉静的龙涎香。朱由校搁下朱笔,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眉心。他刚刚批阅完由通政司转来的、关于米脂堡战兵与劝农官合练护田的详细奏报,上面还附有劝农官队正赵勇对三合土田埂实用性的称赞。王安悄无声息地走近,躬身低语,声音恭敬而清晰:“皇爷,时辰到了。

按本月《后宫轮值表》所定,今日是周日,该移驾裕妃娘娘的翊坤宫偏殿了。”朱由校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御案一角那本摊开的明黄色绫面册子,三月十八日那一栏,“裕妃张氏”的名字下,一个醒目的朱砂圈赫然在目——这是他早前亲自圈定的。

张裕妃出身顺天府涿州,性情是出了名的温婉娴静,其父张世登曾在涿州衙门做过不入流的小吏,母亲段氏更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农桑好手。选择在“周日”轮值这位懂得稼穑艰辛的嫔妃宫中稍作歇息,似乎也暗合了朱由校内心对民间烟火气的某种无意识亲近。

翊坤宫偏殿,气氛宁和。张裕妃早已备妥,案几上摆放着素雅的青瓷茶具,一碟碟精巧的涿州特产杂粮糕散发出朴实的甜香。最引人注目的,是案头一方素净的丝帕,上面用五彩丝线绣着一幅生机盎然的“番薯丰收图”:肥硕的块茎半露于泥土,藤蔓蜿蜒翠绿,叶片饱满。

见皇帝进来,张裕妃盈盈下拜,声音轻柔似春风拂柳:“陛下圣安。”待朱由校落座,她亲手奉上清茶,才带着几分家常的欣喜轻声道:“前日家父张世登从涿州托人捎来家信,说起顺天府尹大力推广的‘番薯套种谷子’新法子,在咱们涿州几个庄子试种,效果竟是极好!农人们都说,一亩地估摸着能比往年多收上两三石粮食呢!佃户们眼巴巴盼着秋收后,能按皇爷您颁的新政,领到那份‘增产赏’。”

朱由校的目光被那方绣帕吸引,他伸手拿起,指尖轻轻拂过丝线上那些饱满得仿佛要破布而出的番薯藤蔓图案,感受着那细密的针脚。“涿州离京畿近,水土也相宜。”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这‘番薯套种谷子’能在涿州试成,是好事。正好可以作为样板,往南边的保定府、河间府一带推广。让你父亲在乡间多留些心,看看农人们还有什么因地制宜的好法子、巧心思,不拘是什么,只要是能让地里多打粮食的……”他顿了顿,将绣帕放回案上,看向张裕妃,“让他直接具名报给顺天府尹。朕,想亲眼看看这些来自田埂地头的真知灼见。”

张裕妃闻言,立刻屈膝应道:“臣妾遵旨。稍后便遣可靠之人传信家父,定将陛下的旨意一字不差地转达。”摇曳的烛火映照着她温婉的侧脸,柔和的光晕与殿外渐渐弥漫开来的沉沉暮色悄然交融。案头那本《后宫轮值表》上,朱砂圈定的印记,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它像是一个无声的注脚,将这帝王家看似寻常的一夜值宿,与千里之外涿州的田埂、陕北米脂堡梯田里新扦插的番薯苗,微妙地连接了起来。新政的脉络,如同那绣帕上绵延的藤蔓,悄然贯通着庙堂之高与江湖之远。

暮色,终于彻底漫过了米脂堡黄土夯筑的堡墙,将张献忠揣着半个番薯归家的身影、李自成捏着银袋匆匆奔向米铺的脚步、牛金星在油灯下继续拨打算盘的侧影,一同温柔地笼罩。

这沉沉的暮色,也同样漫过了紫禁城巍峨的宫墙,将翊坤宫偏殿的烛火映衬得更加温暖。而此刻,在遥远的塞外草原,范永斗的驼队正点起火把,在无垠的黑暗中,伴随着单调而坚韧的驼铃声,向着林丹汗的王庭跋涉。

战兵擦净了沾土的刀枪,小吏锁上了粮房沉重的木门,后宫的烛火温着清茶与未完的家常话——天启元年三月十八日,这个庞大而复杂的帝国,在新政悄然铺展的坚韧脉络里,带着希望、艰辛与无处不在的算计,朝着未知的前路,踏出了看似微小却无比坚实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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