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物尽其用(2/2)
番薯的甜香则弥散在更广阔的空间。三千石带着泥土气息的硕大块茎,被抬进通州营粮仓。周大福带着士兵,手起刀落,将鲜薯切成薄片,整齐地码放在新搭的通风竹架上。“十斤鲜薯,能得三斤干片!”周大福向新兵们吆喝,“这玩意儿耐存!行军打仗,热水一泡,就是救命粮!”阳光穿透棚顶,照在铺展的薯片上,水汽蒸腾,空气中弥漫着淀粉被阳光烘烤出的独特甜香。
另外两千石番薯,则由顺天府的差役接管,运往西直门、朝阳门官仓。仓门前支起了几口巨大的铁锅,沸水翻滚,薯块在锅中沉浮,渐渐软糯,散发出诱人的甜香。顺天府尹李长庚亲自执勺,舀起一碗碗金黄粘稠的番薯粥,递给排队的百姓:“官仓新粮!每石三钱!甜软顶饿!都尝尝!”有老妇人颤巍巍接过,小心啜了一口,浑浊的眼中闪过光亮:“真甜!比野菜糊糊强多了!”人群骚动起来,争相购买。米铺老板在街角探头,看着自家无人问津的糙米,脸色灰败地将“每石四钱”的木牌悄悄换成了“三钱七分”。
南苑皇庄的冻土上,二十名经验丰富的老圃在徐光启的注视下,挥动铁锄,开挖出一道道笔直的垄沟。春寒料峭,泥土依然坚硬。徐光启蹲下身,拿起一块挑选好的薯种,芽眼饱满。“斜插下去,”他示范着,动作精准,“芽眼朝上,间距一尺。覆土要匀,再盖一层稻草,防霜冻!”他掏出怀中那枚精致的西洋怀表,掐算着时辰:“七日!若七日内新芽破土,此物便是我北地万千生民的活命之基!”
监工太监手持翻开的《农政全书》,目光在“深耕”、“早栽”、“密植”的字句与老圃的动作间来回逡巡,声音尖利:“都看仔细了!徐大人的话就是圣旨!哪个步骤错了,二十脊杖伺候!”
通州营的伙房里,甜香更为浓郁。巨大的木桶里盛满了热气腾腾的番薯羹。孙元化端着一碗,立于刚结束操练的方阵前,自己先舀起一勺送入口中,大口吞咽。“都给我吃!”他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军令,“此物生于土,长于光,最是养人!吃了它,筋骨有力,耐得苦寒!”士兵们面面相觑,对那黄澄澄的糊状物有些迟疑。周大福大步上前,抄起勺子,狠狠舀了满满一碗,狼吞虎咽,含糊不清地嚷道:“香!比啃硬饼子强!”榜样的力量胜过千言万语,士兵们纷纷上前,起初小口试探,继而大口吞咽。真定卫预备队的伙食账册上,新添了一笔:“二月十四,耗番薯八百斤,糙米二百斤。士卒初有怨言,后渐平息。夜操步履较前沉稳。”
前门大街,“醉仙居”酒楼门前人头攒动。一面崭新的红绸幡迎风招展,上书“新酿地瓜烧,一两银子一壶”。掌柜的满面红光,高举一坛刚开封的酒,浓郁的酒香混合着奇特的薯甜味瞬间弥漫开来。“诸位请看!此乃番薯精酿!入口绵甜,后劲十足,醉了也不上头!”他拍着胸脯保证。户部税吏挤在人群中,取过一小杯,指尖蘸酒在鼻端一嗅,又浅尝一口,眼中精光一闪:“好烈的酒!比烧刀子强!”他迅速在簿册上记下:“地瓜烧,烈酒,定税十取一。”李长庚的批示紧随而至:“此酒可充军需,售酒者依新税则缴税,敢有偷漏,严惩不贷!”
辽东的风雪,永远裹挟着金铁交鸣的死亡之音。
奉集堡外,新运抵的五百杆三眼铳被分发到车营火器兵手中。拒马之后,士兵们被分成清晰的三排。第一排铳手屏息瞄准,随着令旗挥下,铳口喷出火焰与硝烟!铅弹呼啸而出!几乎在同时,第二排士兵迅速上前一步,开始装填;第三排则点燃了手中火铳的药池引绳。第一排击发完毕后退,第二排恰好上前击发,第三排又补上装填位置!铳声连绵不绝,如同死神的连珠炮!后金试探的骑兵刚冲至壕沟边缘,便被这突如其来的密集弹雨打得人仰马翻,二十余骑当场毙命,余者仓惶退去。远处高坡上,代善放下单筒望远镜,脸色凝重地对努尔哈赤道:“父汗,明军的火器……似乎比去年更准、更快了。怕是换了新的火药。”
香炉山的山道上,横七竖八倒卧着十余具“明军尸体”,丢弃的弓箭上,箭羽涂抹着刺目的红漆——这是熊廷弼精心布下的诱饵。阿济格率领的五百骑果然中计,踏入狭窄的山道查看。就在后金骑兵聚集于“尸体”旁时,两侧嶙峋的岩石后突然飞出数十支浸透桐油的火把!火把精准地落在山道两侧堆积的枯草败叶上,“轰”的一声,烈焰腾空而起!一道炽热的火墙瞬间将后金骑兵分割包围!战马惊嘶,骑士惨叫!阿济格左冲右突,勉强带少数亲卫冲出火海,一支冷箭却如毒蛇般钻入他的左肩!箭头传来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箭……箭上有毒!”
虎皮驿的深夜,寒风如刀。一支明军夜袭队如鬼魅般潜入后金营地。他们手中不再是致命的刀剑,而是新制的“狼牙棒”——沉重的铁头包裹着麻绳,上面密布着寸许长的铁钉。棒头狠狠砸在后金哨兵和巡逻兵的铁甲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虽不致命,却足以让目标剧痛昏厥!努尔哈赤被营中的混乱惊醒,看着满地翻滚呻吟、盔甲凹陷却无致命伤的士兵,勃然大怒:“卑鄙的明军!他们是要抓活口!”次日,被俘的三名后金士兵在许显纯的严刑下吐露:“你们的刀枪……比以前更锋利,老汗王已经知道根底了……听说是用了朝鲜来的好铁!”熊廷弼闻报,立即下令:“速将库存所有朝鲜精铁,尽数运往辽阳工坊!优先打造长枪、腰刀!要快!”
乾清宫的灯火下,朱由校的朱笔在徐光启奏报番薯推广的折子上重重落下:“着户部通令各省:凡新垦荒地,必种番薯三成!州县官督办不力者,降一级调用!”笔锋一转,落在辽东战报“虎蹲炮毙敌三十”的字样旁,批注力透纸背:“此炮甚利!工部即日增铸百门!三日内发往通州,转运辽东!”
西直门官仓前,领到番薯的百姓议论未息:“这东西真顶饿!两块下肚,到天黑都不觉心慌!”不远处米铺的老板看着门可罗雀的惨淡,恨恨地将“三钱七分”的木牌又往下挪了半分。
“醉仙居”内觥筹交错,地瓜烧一日售出三十壶的盛况让掌柜喜上眉梢,正盘算着扩大窖藏。而顺天府的差役已雷霆出动,查封了南城一家用番薯渣兑水、以石灰增烈的黑心酒坊。李长庚的判词冰冷:“敢以毒酒害民,枷号示众,罚没家产!”
暮色四合,银锭的冷光与番薯的甜香,辽东的烽火与京师的炊烟,在帝国广袤的疆域上交织碰撞。通州营的伙房飘散着薯羹余味,辽东雪原上虎蹲炮的余温未散,而明日,浙兵的船帆将带着改良的火器图样,抵达通州码头。努尔哈赤的大帐里,关于明军火器的争论才刚刚开始。帝国的车轮,在这银粮经纬与烽火淬炼中,沉重而坚定地碾过天启元年的早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