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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烽火辽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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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真定卫预备队一千二百人,今日已能依配比搅拌三合土,搬运石料亦渐成章法。间有怠惰者三人,鞭责示众后,余者皆肃然听命。此辈筋骨渐强,旬月之后,当可编入方阵操演…”

朱由校的指尖在“火山灰八、蛎壳灰二”几字上重重一点,提笔朱批:“蛎壳灰煅烧之法,着浙兵抵营后详陈其要,工部速仿制推广。”目光移至“火器初训”一段,眉头微蹙,再批:“装填迟滞,战阵大忌。着孙元化虚心求教于浙兵,彼等久习火器,必有速成之法授之。”

辽东的风雪似乎从未停歇。

沈阳东南,奉集堡。周长六百三十步的城墙在风雪中看似沉默,南北两座城楼被烽烟熏染得漆黑。辰时刚过,堡外三里处,后金哨骑的马蹄搅起滚滚黄尘,如同雪原上游弋的土龙。

“车营!推到前方布阵!”熊廷弼立于北门城楼,腰间佩剑的鲨鱼皮鞘冻得冰凉。五百辆蒙着铁皮、侧面开有射孔的偏厢车迅速在堡外展开,铁链“哗啦”作响,将战车首尾相连,铸成第一道钢铁防线。车阵之后,两千火器营士兵半跪于地,鸟铳与三眼铳的黝黑铳管从射孔中探出,药池里滋滋燃烧的引火绳,在寒风中迸出细小的、危险的火星。

“拒马!补上第二道!”侯世禄的吼声被北风撕扯得变了调。三百具嵌着三寸铁刺的拒马鹿角被奋力推至车营外二十步,构成狰狞的第二道屏障。再向外三十步,是早已挖就的深壕宽两丈、深一丈,沟底倒插的尖木桩在薄雪下若隐若现,这是吞噬一切的第三重死亡陷阱。

巳时,试探开始了。两百后金骑兵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策马冲锋,冻土在马蹄践踏下发出沉闷的雷鸣。然而冲至拒马前,迎接他们的是车营后骤然爆发的火器齐鸣!铅弹撕裂寒风,数名骑兵应声栽落马下,余者惊恐勒马,在深壕边缘逡巡片刻,终究不敢硬闯。

“守住了!”城头响起压抑的欢呼。熊廷弼脸上却无半分轻松,他眺望着远方风雪中隐约可见的后金大营黑旗,对身旁副将李秉诚沉声道:“此乃试探,夜防万不可松懈!火药分箱密封,绝不能让露水潮气钻了空子!”

辽阳西北,香炉山。嶙峋的山石披着薄雪。熊廷弼派出的三百猎户兵,此刻正伏于背风的巨岩之后,弓弦拉满如月,弦上凝结的冰晶随着他们呼出的白雾微微震颤。

昨日斥候密报,后金一路五百人的队伍欲经此山道,偷袭辽阳粮道。这些生于山林的猎户连夜砍倒几棵巨树,横亘于狭窄路径中央,又在树后挖掘浅坑,埋下削尖的硬木暗桩。

午时刚至,后金队伍果然出现。领头的披甲骑兵毫不在意路障,挥刀喝令部属清理。就在他们弯腰搬动巨木的瞬间,“放箭!”猎户队官一声低吼如鹰唳!三百支利箭离弦尖啸,雪地上顿时绽开一片刺目的猩红。后金兵猝不及防,转身欲退,却纷纷踏入浅坑,削尖的木桩穿透皮靴,凄厉的惨嚎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短兵相接的厮杀持续了半个时辰,后金兵遗尸数十具败退,明军亦折损五十名精锐猎手。队官命人砍下三棵高大松树,在山巅点燃烽火——浓黑的狼烟裹挟着火星,笔直冲上铅灰色的天空,这是“敌退”的讯号。

山下,熊廷弼正亲自督建新的烽火台。十二处了望哨的木架已然立起,台高三丈,台上备着耐燃的狼粪和夜间示警的火炬。“再夯三尺!实打实地夯!”他重重踩着新筑的台基,冻土在他脚下咯吱作响。“这烽火台,是辽阳的眼!容不得半点马虎!”

通州仓内,算盘珠子拨打得噼啪作响,比往日更显急促。户部侍郎毕自严立于堆积如山的粮袋前,手中紧捏一份墨迹簇新的朱批改道文书——晨起刚自京师送达:原定发往宣府镇的一千五百石粟米,即刻改运辽阳!

“这粟米,须过筛!”毕自严抓起一把黄澄澄的谷粒,指尖捻出几粒发黑干瘪的秕谷和细小砂石。“辽东将士肠胃金贵,吃不得这个!”他急令仓官调拨二十名民夫,用细眼竹筛将粟米细细筛过,只留饱满坚实的颗粒。

三十辆粮车早已备妥,每车五十石,车夫们正用浸过水的草绳将粮袋牢牢捆缚在车板上,绳结一律打“双环死扣”——此乃毕自严严令,以防路途颠簸散落。“每车配两名精壮兵卒押运,”他对随行的锦衣卫千户强调,“过山海关,即交辽东都司点验接手!交接册上画押,少一粒米,唯尔等是问!”

未时,第一辆满载的粮车在“咕噜噜”的车轮声中驶出通州仓门,沉重的辙印深深碾过冻土,如同向着风雪辽东送去一声沉重的应答。

京师,西直门内官仓前,长龙般的队伍在寒风中蠕动。顺天府尹李长庚亲自带着书吏,将一张醒目的黄纸告示张贴于仓门立柱。浓墨大字写道:“为平抑粮价,即日起官仓售糙米,定价每石三钱五分。每人限购二斗,严禁囤积居奇——天启元年二月十三日 顺天府示。”

排队的贩夫走卒们攥紧了手中沉甸甸的铜钱。一个穿着破旧棉袄的汉子踮脚念着告示,喃喃道:“昨儿米铺还卖四钱呢?这就贱了?”旁边一老妪拍了他一下:“官家告示!官仓的米,实在!”

粮官手持红木方斗,每斗米都刮得平平整整,才倒入百姓张开的布袋。铜钱落入厚重木钱匣的“叮当”声,伴随着“下一个”的吆喝,在料峭春寒中透着一丝难得的安稳。至申时关仓,账房先生拨完最后一颗算珠:“今日共售糙米八百石,收钱二百八十串,每石三钱五分,八百石计银二百八十两,一串百文。”

李长庚立于仓门,望着散去的人群,官袍袖口沾着细碎的谷糠。他心知肚明,这安稳如同薄冰——辽东烽火一日不熄,悬于京畿百姓头顶的粮价之弦,便一日不得松弛。

暮色四合,吞噬了北方的旷野。通州营火器场的最后一缕硝烟已然散尽,只余铁锈的冷冽;奉集堡车营的铁链在寒风中发出细微铮鸣,香炉山顶的狼烟融入铅灰的暮霭;西直门官仓钱匣里,铜钱的余温尚未散尽。这一日,鸟铳装填的笨拙与石灰线的规整,车阵的森严与烽烟的急迫,粟米过筛的沙沙声与铜钱落匣的脆响,共同为天启元年的早春,刻下了沉重而紧绷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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