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番薯天问(2/2)
朱由校没有理会这圆滑的奉承。他缓缓合上那本沉重的《焚书》,目光投向窗外。透过窗棂,能看到晾晒区里庄户们忙碌的身影,他们正将聚宝盆新产出的、带着湿气的番薯小心地铺上竹架。识海之中,聚宝盆持续涌动的暖流,与收心盖那恒定微凉的触感,奇异地交织、碰撞着。他依赖着这超乎常理的力量撬动困局,却又对这种力量的源头充满了无法抑制的探究与隐隐的不安。
“传旨,”朱由校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着江南巡抚,秘密寻访李贽流散的书信、手稿、未刊文稿,不拘多少,寻到后,即刻密送京师。”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农事,“对外,就说朕近来研读农书,需广搜前代札记,以为参考。明白吗?”
“老奴……明白。”王安深深躬身,心头却如惊涛骇浪。他敏锐地记下:陛下对“人心”与“天道”的琢磨,已悄然越过了军械粮秣的疆界,沉入一片更为幽深、更为隐秘的思辨之海。这远比通州营的刀兵更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书房内光线昏暗。朱由校闭目靠在软垫上,仿佛在养神。然而,识海深处却波澜翻涌,反复咀嚼着与龙华民那场短暂而锋利的对话。
聚宝盆的暖流奔腾不息,今日的产出已心随意转,彻底锚定——整整五千石,皆是饱满的番薯与细腻的薯粉!皇庄的地窖正在挖掘,竹架正在搭建,储存的蓝图正一步步化为现实。这力量是如此“好用”,如臂使指。
可龙华民那句“天主仁爱世人”,以及自己那句“天意或在人心”的反诘,却像两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收心盖的微凉在眉心隐隐浮动,控人心智;聚宝盆的暖流在识海奔涌,应念生粮。这究竟是来自“云端之上”的所谓“天主恩赐”?还是……人心意志强大到某种境界,足以扭曲、撬动、甚至“定义”部分天地法则?李贽那“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的狂言,是否在某个更深的层面,触碰了某种被层层帷幕掩盖的真相?这念头让他感到一种混杂着亢奋与战栗的眩晕。
“告诉孙元化,”朱由校忽然睁开眼,打破了书房里的沉寂。窗外,皇庄的轮廓已隐没在暮色苍茫的田野尽头。他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将翻腾的思绪瞬间拉回最务实的层面,“通州新军各营伙房,自明日起,加一道‘番薯粥’。米少薯多,要让将士们先习惯这味道。”
“是,老奴记下了。”王安连忙应道。就在他低头应诺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年轻的皇帝搁在膝上的右手。那修长的手指,正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在靛蓝色的棉袍上轻轻描画着。画的分明是番薯那浑圆而饱满的轮廓。一笔,又一笔,极其专注,仿佛那不是一种救荒的粮食,而是某个横亘在他心头的、巨大而玄奥的谜题,亟待解开。
朱由校刚在书房吩咐完王安,一阵混着草木清香的甜气忽然漫过来。他循着气味望去,只见晒谷场边缘,几个庄户正支着一口大铁锅,柴火噼啪作响,锅里蒸腾的白气裹着浓郁的淀粉香,引得两个负责看守工具的新军士兵频频回头。
“在煮什么?”朱由校走过去,棉袍下摆扫过路边的野蓟。
一个络腮胡庄户连忙起身,手里还攥着块刚剥好的番薯,表皮焦褐,内里却透着蜜色:“回爷,这是今早从‘新田’收的早熟番薯,煮一锅给弟兄们垫垫肚子。您尝尝?”他递过来的番薯还冒着热气,指尖捏着的地方已烫出红痕。
朱由校接过,指尖被烫得微麻,掰开时,金黄的薯肉里滚出细密的糖丝。他咬了一口,绵密甘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带着阳光与泥土的厚重感。旁边的新军士兵也捧着粗陶碗,埋头呼噜噜喝着番薯粥,碗沿沾着褐色的薯皮,有人抹了把嘴笑道:“这玩意儿比掺糠的米粥顶饿多了!煮烂了跟蜜似的!”
“可不是嘛。”络腮胡庄户蹲在灶边添柴,火光映着他黧黑的脸,“往年闹灾,草根树皮都啃光了,哪见过这好东西?埋在土里就能活,挖出来就能吃,说是老天爷赏的活路,一点不假。”他忽然压低声音,往朱由校身边凑了凑,“爷,不瞒您说,这几日收的番薯邪乎得很——前儿个还空着的地窖,隔天就堆得冒尖,像是夜里自己长出来的。”
朱由校指尖的番薯忽然有些烫。他看着庄户眼里混杂着惊奇与敬畏的光,又瞥了眼不远处正埋头喝粥的士兵——他们碗里的番薯块头极大,显然是聚宝盆昨夜的产出。他忽然笑了,将剩下的半块番薯递给身边的王安,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平淡:“天无绝人之路罢了。”
正说着,两个挎着弓箭的锦衣卫从官道那边走来,见了朱由校,单膝跪地呈上一封密信。是通州营的急报:孙元化派人来问,新军伙房的粮米快见底了,能不能先从皇庄调一批番薯应急。
朱由校看完密信,往铁锅那边瞟了一眼。锅里的番薯粥还在翻滚,甜香漫得更远了。他对王安道:“让孙元化派五十辆粮车来,就拉今早刚出窖的番薯,鲜的、干的、磨好粉的,各装三分之一。告诉伙夫,煮的时候多搁点姜,去去土腥气。”
王安刚应下,络腮胡庄户忽然指着官道尽头,声音发颤:“爷您看!那是……”
众人抬头,只见远处尘烟滚滚,二十几辆马车正往这边赶,车辕上插着的“皇庄”旗幡在风里猎猎作响。最前头的马车上,堆得冒尖的番薯正往下滚,一个押送的小吏正手忙脚乱地往车里捡——那是聚宝盆今晨新出的五千石,比昨日的个头更大,表皮还沾着带露水的湿泥。
“这……这是打哪儿来的?”新军士兵惊得张大了嘴,手里的陶碗差点脱手。
朱由校望着那连绵的粮车,指尖还残留着番薯的甜香。他忽然想起龙华民说的“天主赐丰饶”,又想起李贽那句“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原来所谓“天意”,未必是云端的福音,或许就是此刻锅里翻滚的番薯,是士兵碗里蒸腾的热粥,是庄户脸上不再发慌的笑意。
“搬吧。”他转身往书房走,棉袍扫过灶边的柴火,火星子溅起来,落在他脚印旁的泥土里,“先装满地窖,剩下的,让孙元化的人拉去通州。”
身后,庄户们的号子声、士兵的吆喝声、马车碾过冻土的吱呀声混在一起,与锅里番薯的甜香缠成一团。朱由校的影子被斜阳拉得很长,掠过刚挖好的地窖雏形,掠过堆成小山的番薯,最终没入书房的暗影里——那里,龙华民的格物草图与李贽的《焚书》正静静等着他,像两块待解的拼图,藏着比番薯更沉的谜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