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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泰昌之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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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哥儿,”李选侍的声音忽然放得又轻又软,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她冰凉的手指抚上朱由校苍白的脸颊,“别怕,有娘在呢。你父皇去了,这大明的担子,娘替你扛着。你年纪还小,什么都不懂,就在这偏殿里好好待着,外头的事,自有娘和那些忠心的大臣们替你料理。啊?”她嘴角勾起一丝志在必得的笑意,眼神却锐利如刀,牢牢锁着朱由校,不容他有丝毫异议。

殿门被从外面牢牢锁上。朱由校被独自留在空旷阴冷的偏殿里,像一件被暂时封存的货物。殿外传来侍卫走动和低语的声音,那是李选侍布置的看守。

父亲临终前那双不甘的眼睛,那只冰冷滑落的手,还有那句用尽生命挤出的“守好印信”……一幕幕在朱由校眼前疯狂闪回,最终化为一股冰冷的岩浆,在胸腔里奔腾冲撞。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目光落在手腕上——那里,被父亲最后死死攥住的地方,一圈清晰得发紫的指痕赫然在目,皮肉微微凹陷下去,带着火辣辣的痛感。

这痛楚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眉间那扇无形的门户。聚宝盆的微光在意识深处一闪而逝,随即,他的意识沉入心中,仿佛触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收心盖!那青铜小盖的纹路清晰地烙印在指尖,带着一种沉静而诡异的力量。

李选侍要垂帘听政?她要印信?她要这大明的权柄?

朱由校的目光缓缓移向偏殿门口侍立着的那个看守太监。那人面无表情,像一尊木雕泥塑,是李选侍绝对的心腹。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的毒藤,瞬间缠绕住了朱由校的心智。他攥紧了袖中的收心盖,冰冷的青铜边缘硌着掌心。

器灵的话语在脑中回响:烙印指令,完整执行一整件事,直至完成!

他需要一把刀,一把能狠狠捅进李选侍心窝的刀!眼前这个看守,就是现成的刀鞘!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脏和指尖的颤抖。他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那看守太监面前,动作快得让对方根本来不及反应。在对方惊愕抬头的瞬间,朱由校已闪电般探出右手,袖中隔空虚划,精准地印在了那太监的额头之上!

意念如刀,瞬间刺出:“去御药房,找管事太监,就说李选侍要查万岁爷近日用药,速取记录!持此记录,从乾清宫侧门出,往长安街杨府,见兵科给事中杨涟,亲手交给他,不得经第三人之手!立刻!”

指令烙印的刹那,那看守太监浑身剧震,仿佛被无形的电流狠狠击中!他眼中原本的惊愕和一丝属于活人的光彩瞬间褪去,如同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一种空洞到极致的茫然。瞳孔涣散,目光呆滞,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凝固、剥落,变成了一张毫无生气的面具。他像一具被丝线牵引的木偶,僵硬地对着朱由校的方向,极其缓慢地、幅度微小地点了一下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呃…”,然后猛地一个转身,动作带着一种非人的机械感,大步朝着殿门走去,对门外侍卫的低声询问置若罔闻,径直消失在昏暗的宫道尽头。

亥时的更鼓声沉闷地穿透宫墙。偏殿里一片死寂,只有朱由校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中回荡。那个受命而去的看守太监如同石沉大海,再无半点声息。饥饿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的胃囊。朱由校靠着冰冷的殿柱滑坐在地,眉间那点灼热再次无声跳动。心念微动,一块硬邦邦的、带着谷物清香的干粮凭空出现在他手中。他默默地、用力地咀嚼着这聚宝盆带来的食物,粗糙的口感磨砺着牙齿,也磨砺着他混乱而冰冷的思绪。

李选侍要的是垂帘听政,要的是挟天子以令诸侯!她需要朝臣的承认,需要他朱由校这个傀儡皇帝在诏书上用印!她需要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一个看似稳固的局面……

念头在黑暗中疯狂碰撞、重组。一个大胆、甚至称得上狠毒的计划轮廓,在朱由校啃嚼干粮的咀嚼声中,一点点清晰、冰冷地浮现出来。他需要的不再是偷偷传递消息的小卒,他需要李选侍最信任的狗,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地、彻底地,反咬她一口!让她的人,亲手砸碎她自己精心搭建的戏台!

夜漏已深,京城西长安街旁的杨府却依旧灯火通明。杨涟身着便服,枯坐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磨损的玉扳指。乾清宫的消息早已像断线的风筝般飘出宫墙,泰昌帝病危的消息让这位刚直的东林重臣心头发紧,眼皮不住地跳。

“大人,后门有动静!”心腹仆役压低声音闯进来,脸上带着惊惶。

杨涟猛地起身,腰间的玉带“哐当”一声撞在案角。他疾步绕过后院回廊,借着月光,只见一个身影蜷缩在柴房角落,正是白日里在乾清宫附近见过的小太监,他眼神仍显呆滞,将油纸塞给杨涟便转身离去。

杨涟的心沉到了谷底。他颤抖着展开油纸,借着廊下灯笼的光细看——那是御药房的用药记录,墨迹未干,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泰昌帝近几日的汤药,最后几行却赫然写着:“红铅丸一丸,申时进”、“大黄三钱,芒硝二钱,酉时煎服”、“续进泻药一剂,戌时……”

“泻药?!”杨涟失声低呼,猛地攥紧了纸卷,指节泛白。泰昌帝本就病体虚弱,龙体亏空,如何禁得住这般猛药催泻?这哪里是治病,分明是催命!

他猛地想起白日里宫中传来的消息,李选侍以“侍疾”为名,将乾清宫内外把持得严严实实,连外臣请安都被挡在宫门外。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窜上来,红铅丸是鸿胪寺丞李可灼所献,而内阁首辅方从哲竟未加阻拦,而这泻药,是谁的主意?

“好个李选侍!好个奸佞!”杨涟狠狠将纸卷拍在廊柱上,纸张碎裂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他眼中血丝暴涨,猛地转身对仆役道:“备马!速去联络左光斗、刘一燝大人!就说……陛下之死,恐非天命,乃人祸!”

夜风卷起他的袍角,吹得灯笼火苗剧烈摇晃。杨涟望着皇城方向那片沉沉的黑暗,握紧了拳头。他知道,一场关乎大明国祚的风暴,今夜就要刮起来了。而那卷沾着药渣和阴谋的纸,就是刺破黑暗的第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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