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深处的呼唤（2/2）

甚至委员会也提供了协助——不是直接技术转让，而是分享了部分关于大规模时空操作的“失败案例数据库”，让工程团队避免重蹈覆辙。

建设地点选在了封印区域附近——那里已经有了一定的基础设施，而且靠近门，便于在紧急情况下求助。

工程建设持续了五年。期间，联盟的维度技术突飞猛进，许多原本在协议后续层级中的技术因为实际需要而被提前研发出来。这种“需求驱动创新”的模式意外地高效。

第五年年底，宏观维度调制器建成。它不是一个单一设备，而是一个分布在直径一光年范围内的设备网络，包括：十二个主调制节点，三百六十个辅助稳定器，以及数万个监测探头。

启动测试前，伦理委员会坚持要先进行“意识准备”。不仅织网者需要准备，操作团队和整个联盟都需要准备——因为这次操作将影响一个拥有七亿年历史的文明的命运。

准备的核心是“责任训练”：所有参与操作的意识都需要经历一系列模拟，体验自己的决定可能带来的各种后果，培养对生命负责任的深度认知。

刘致远作为首席意识协调员，承担了最重的训练负荷。他需要在操作中同时监控织网者意识状态、调制器运行状态、冻结场稳定性、以及联盟操作团队的意识协调度。这需要他的意识同时在四个不同的“频率带”中工作。

训练期间，他出现了一次严重的意识过载。医疗记录显示，他的大脑在0.3秒内处理了相当于正常人一年的信息量，导致神经突触出现了短暂的“熔断”现象。恢复后，他的多线程处理能力提升了，但也留下了后遗症：他越来越难以完全“关闭”高维思考模式，即使在睡眠中，他的梦境也常常涉及复杂的维度几何。

“你在燃烧自己，”苏小娟在一次训练后严肃地对他说，“每次过载都在改变你的意识结构。我不知道最终你会变成什么。”

“我知道风险，”刘致远平静地说，“但有些人必须站在边界上。如果我的意识能够成为两个文明之间的桥梁，那么这种改变也许是必要的进化。”

他没有说的是，在最近一次深度冥想中，他看到了一个可能的未来：自己最终会完全转化为一种“维度界面存在”，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生命，而是宇宙结构的一部分。这个未来既令人恐惧，也蕴含着某种奇异的吸引力。

启动日终于到来。

调制器网络的所有节点进入预热状态。能量从附近的三个恒星通过光脉文明的传输技术汇聚而来，在真空中形成三道巨大的光河。

操作团队就位：刘致远作为意识协调中心，苏小娟作为技术监控，林小雨作为设备操作，编织者7号作为维度感知，流动者3号作为场稳定，加上其他文明的十二名代表，形成了一个十八人的核心团队。

“第一阶段：建立连接，”刘致远通过共生桥下达指令，“所有意识同步到基准频率。”

十八个意识像乐器一样调整音准，逐渐形成一个和谐的意识场。这个场通过量子茉莉网络放大，与调制器网络耦合。

“连接建立。意识场稳定度98.7%，超过安全阈值。”

“第二阶段：扫描冻结场结构。”

调制器释放出微弱的探测脉冲，扫描整个0.5光年区域。数据实时回传，在控制中心的全息投影上构建出冻结场的三维模型。

模型显示的结构比预期更复杂：冻结场不是简单的球形，而是有复杂的拓扑结构——像是一个用时空本身编织的茧，茧的表面布满了自相似的几何图案。

“检测到七处薄弱点，”苏小娟报告，“时空曲率在这些点出现异常波动，可能是封印老化的迹象。也是我们介入的最佳切入点。”

“第三阶段：注入调谐场。从阿尔法薄弱点开始。”

调制器阿尔法节点释放出精心设计的时空波动，这些波动的频率和相位与冻结场的本征频率精确匹配，目的是“轻柔地”改变场的参数，而不是强行突破。

过程缓慢得令人焦虑。外部时间过去了一小时，冻结场内的时间只流动了0.00036秒。但在高精度监测下，可以看到场结构确实在发生变化：时空曲率在逐渐“放松”，像紧绷的琴弦被小心地调松。

第一个薄弱点调谐成功。时空曲率变化0.3%，时间流速从十亿分之一提升到九亿五千万分之一。

微小的进步，但证明方案可行。

“继续，贝塔点、伽马点同步进行。”

接下来七十二小时，操作团队轮流值守，持续调整冻结场。过程像在冰面上雕刻——用力过猛会破裂，用力不足则无效。需要时刻保持极致的专注和平衡。

第三十六小时，发生了第一次意外。

伽马点在调谐过程中突然出现了谐振放大，时空曲率变化加速，可能引发连锁反应。紧急情况下，刘致远做出了直觉性反应：他调动意识场中三个不同文明的频率，形成了一个动态干涉图案，抵消了异常谐振。

危机化解，但消耗了他巨大的精神能量。医疗监测显示他的脑活动出现了短暂的“维度信息过载”，需要立即休息。

“换人，”苏小娟命令，“刘致远退下，由备份协调员接替。”

“我能继续，”刘致远坚持，但声音已经显露出疲惫。

“这是医疗命令，不是请求。”苏小娟的声音罕见地严厉，“如果你在这里崩溃，整个行动都会失败。休息六小时，这是最短时间。”

刘致远被强制带离控制中心。在休息室里，他躺在特制的神经恢复床上，但意识无法完全放松。织网者的冻结场结构在他脑海中反复浮现，那些复杂的几何图案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在药物的作用下，他进入了浅睡眠。梦中，他看到了织网者文明被冻结前的最后时刻：整个文明聚集在他们的母星轨道上，进行集体升维仪式的准备。他们的意识网络发出辉煌的光芒，像是要燃烧自己来照亮通往高维的道路。

然后监护者到来，不是带着敌意，而是带着遗憾。就像是父母看到孩子要玩危险的游戏，不得不强行制止。

冻结的过程不是惩罚，而是保护——保护织网者免受自己实验失控的伤害，也保护周围区域免受波及。

这个认知让刘致远惊醒。他意识到，他们现在在做的事情，本质上是在完成监护者未完成的工作：在适当的时候，给织网者第二次机会。

休息结束后，他带着新的理解回到了控制中心。

调谐工作继续。一个点接一个点，冻结场的时间流速在缓慢提升：从十亿分之一，到一亿分之一，到千万分之一……

第七天，达到了第一个里程碑：时间流速调整到万分之一。这意味着织网者拥有了三千万年的适应期（外部时间三千年）。

“第一阶段完成，”刘致远宣布，“冻结场稳定在新参数上。现在进入第二阶段：意识连接验证。”

这是关键一步：需要验证织网者是否真的如他们所说，已经从七亿年的静止思考中“学到教训”。验证方法不是简单的问答，而是意识深度的直接接触——通过维度连接，读取他们的核心记忆和思维模式。

这是一场信任的赌博。如果织网者心怀不轨，这次接触可能让他们的意识侵入联盟网络。但如果拒绝验证，整个救援行动就失去了伦理基础。

验证由刘致远和编织者7号共同进行。两人通过调制器网络，与织网者的联合意识建立了直接的维度连接。

连接建立的瞬间，信息洪流涌入。

但不是攻击，而是……分享。织网者敞开了他们七亿年思考的全部记录：对升维实验的错误分析，对监护者干预的理解，对存在意义的重新思考，以及对未来的谦卑规划。

数据量如此庞大，即使有共生桥网络的支撑，接收过程也持续了整整二十四小时。期间，刘致远感受到了织网者意识中的变化：曾经的傲慢变成了谦卑，曾经的冲动变成了耐心，曾经的征服欲变成了连接欲。

最打动他的是织网者对“美”的新理解：在漫长的静止中，他们开始欣赏维度结构本身的美感，那些几何图案的和谐，那些振动频率的韵律，那些存在本身的奇迹。

“我们曾经想成为神，”织网者的一个意识片段传来，“现在我们只想成为宇宙交响乐中的一个音符，与其他音符和谐共鸣。”

验证通过了。织网者确实已经“成熟”。

第二阶段完成，进入第三阶段：长期监控和支持协议。

联盟不会完全解冻织网者，而是在未来三千年里，逐步指导他们适应变化的时间流速，帮助他们重建文明，监督他们遵守安全准则。

这是一个跨越千年的承诺。但联盟已经学会了用宇宙尺度思考。

“织网计划”正式结束，转入长期执行阶段。宏观维度调制器将永久部署在冻结场周围，成为联盟的第一个千年工程项目。

庆功宴上，刘致远独自走到了环岛的边缘观景台。星空在眼前展开，那些光点中，有些是恒星，有些是文明，有些是像门一样的神秘结构。

苏小娟找到了他。“你又在想什么？”

“我在想，”刘致远轻声说，“七亿年前，监护者冻结织网者时，也许就预见到了今天。他们不是要永久囚禁一个文明，而是要给他们时间成长，等待合适的时机和合适的帮助者出现。”

“所以你相信这一切都有安排？”

“不是安排，而是……可能性。宇宙中充满了可能性，有些会实现，有些不会。我们的选择让某些可能性成为了现实。”他转身看着她，“就像当年你选择研究茉莉基因，我选择继承父亲的事业，那些选择让我们今天能够站在这里，帮助一个七亿年前的文明。”

苏小娟握住他的手。两人的量子茉莉连接在星光下微微发光，像是一条看不见的纽带。

“那么下一步呢？”她问，“织网者之后，还有什么在等着我们？”

刘致远望向银河系中心的方向。那个空洞区，织网者信号最初来源的地方，仍然充满谜团。而目标点阿尔法的激活时间，也在一天天接近。

更不用说那些偶尔从他与门的连接中泄漏出来的、来自宇宙更深处的微弱呼唤。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回答，“但我知道，只要我们保持连接，保持对生命的敬畏，保持对未知的好奇，我们就能面对任何挑战。”

他停顿了一下，感受着手中传来的温暖。

“就像茉莉花，不知道自己的香气会飘多远，但它依然每年开放。”

星空在他们头顶缓缓旋转。在某个遥远的地方，一个被冻结了七亿年的文明正在缓慢醒来，准备在新的时间里开始新的生命。

而在更深的宇宙深处，更多的故事，还在等待被讲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