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珠海迷雾(1/2)
蛇口码头弥漫着咸腥的海风气息和人群的喧嚣。
刘致远背着那个与周围旅客格格不入的破旧帆布包,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等待着开往九州的客轮。他刻意低着头,仿佛害怕在人群中看到熟悉的面孔,尽管他知道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离开深圳,对他而言,更像是一场仓皇的逃离。
登船时,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片高楼林立的土地。深圳,这座曾让他充满梦想与野心的城市,最终留给他的,是屈辱、背叛和一身的伤痕。阳光下的特区依旧生机勃勃,但他的内心却是一片废墟。陈静冰冷的目光,夜澜最后那强忍泪水的眼神,像交替出现的画面,在他脑海中盘旋。
“走了也好。”他深吸一口咸湿的空气,试图将那些复杂的情绪压下去,“换个地方,重新活出个人样。”
客轮拉响汽笛,缓缓驶离码头。深圳的高楼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海平面之下。刘致远站在甲板上,扶着冰凉的栏杆,看着船舷划开墨绿色的海水,激起白色的浪花。海风很大,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也吹乱了他的头发,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阴霾。
几个小时的航程,他几乎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同船的旅客们,有的兴奋地拍照,有的在船舱里打牌聊天,只有他,像一尊沉默的雕塑,与周围的欢快格格不入。他觉得自己仿佛被剥离出了正常的生活轨道,成了一个孤独的漂泊者。
抵达珠海九州港时,已是下午。相比于深圳的快节奏和喧嚣,珠海显得宁静而悠闲。街道干净整洁,绿树成荫,连空气都似乎清新了许多。但这份宁静,并没有给刘致远带来多少安慰,反而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疏离。
他按照地址,一路打听,找到了位于香洲区凤凰路的“星火贸易公司”。
这是一栋临街的旧式商住楼,墙面有些斑驳。“星火贸易”的牌子挂在一楼的一个门面旁,白底红字,不大起眼。门面玻璃上贴着“批发零售”、“承接订单”等字样,看起来业务范围很杂。
刘致远在门口踌躇了片刻,整理了一下被海风吹得皱巴巴的衬衫,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半透明的玻璃门。
门内是一个不算大的办公室,光线有些昏暗。靠墙放着几个文件柜,纸张堆得有些凌乱。两张旧办公桌拼在一起,上面放着电话、计算器和一些单据。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听到门响,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找谁啊?”女孩揉着眼睛,带着浓重的粤语口音问道。
“你好,我找赵志刚,赵老板。”刘致远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是朋友介绍来的。”
“哦,找老板啊。”女孩打了个哈欠,指了指里面一扇关着的门,“在里面呢,你自己进去吧。”
刘致远道了声谢,走到那扇门前,轻轻敲了敲。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略显沙哑的男声。
刘致远推门而入。这是一个更小的房间,与其说是办公室,不如说是个储藏室兼经理室。里面堆着更多的纸箱和样品,空气中弥漫着烟味和灰尘的味道。一个穿着皱巴巴 polo 衫、身材微胖、头顶有些稀疏的中年男人,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一张老板椅上,手里拿着报纸,桌上放着一杯浓茶。
看到刘致远,男人放下报纸,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里带着商人的精明和审视。
“你是?”男人问道,口音是带着广府味道的普通话。
“赵老板您好,我叫刘致远。”刘致远微微躬身,努力让自己显得谦逊但不卑微,“是是深圳的苏夜澜小姐介绍我过来的。”
听到“苏夜澜”这个名字,赵志刚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脸上立刻堆起了热情的笑容,站起身,绕过桌子走了过来。
“哎呀,原来是夜澜介绍来的朋友,怎么不早说嘛,坐,快请坐。”他热情地拉着刘致远在旁边的旧沙发上坐下,又冲着外面喊:“阿珍,倒杯茶进来。”
那个叫阿珍的女孩不情不愿地端了杯茶进来,放在刘致远面前,然后又打着哈欠出去了。
“刘先生是从深圳过来的?一路辛苦啦!”赵志刚递给刘致远一支“红双喜”香烟,刘致远摆手谢绝了。他自己点上火,深吸了一口,透过烟雾看着刘致远,“夜澜她还好吧?”
“她还好。”刘致远含糊地答道。他不太想多谈夜澜,尤其是和一个陌生的男人。
“那就好,那就好。”赵志刚点点头,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暧昧,但很快又恢复了生意人的本色,“夜澜在电话里大概说了下你的情况。年轻人,在深圳那边遇到点挫折,没关系。人生嘛,起起落落很正常。珠海这边机会也多得很,只要肯干,饿不死人的。”
他的话听起来很实在,但刘致远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丝暧昧,心里有些不舒服。他似乎对夜澜很熟悉,那种熟悉,带着点风月场中男人的心照不宣。这让他对夜澜的过去,又增添了一分想象,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谢谢赵老板能给个机会。”刘致远压下心中的不适,直奔主题,“不知道贵公司主要做什么业务?我看我能做点什么?”
“我们星火贸易啊,做的就是杂货。”赵志刚吐了个烟圈,大手一挥,“什么都做,服装,文具,小家电,日用百货……只要能赚钱,我们都沾点边。主要是做批发生意,珠三角这一带,还有往内地发一点。”
他顿了顿,看着刘致远:“我们公司小,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哈哈,开个玩笑。其实呢,现在就我,加上外面那个迷糊丫头阿珍,还有一个经常在外面跑的业务员。正是缺人手的时候,特别是缺像你这样,见过世面,在大公司待过的人才。”
“赵老板过奖了,我也就是个打工的。”刘致远谦虚道。
“哎,不要妄自菲薄嘛。”赵志刚摆摆手,“夜澜介绍来的人,我信得过。这样,你先在我这里做着,主要是跟着我跑跑业务,熟悉熟悉渠道,处理处理单据。工资刚开始,一个月三百块,包吃住,你看怎么样?”
一个月三百块。这在九十年代初的珠海,对于一个小贸易公司的新人来说,不算高,但也勉强能活下去。刘致远知道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他现在迫切需要的是一个落脚点和一份收入。
“没问题,谢谢赵老板。”他点头答应。
“好。爽快。”赵志刚哈哈一笑,“住的地方就在楼上,有个小阁楼,以前是放杂物的,我让阿珍简单收拾了一下,虽然条件一般,但遮风挡雨没问题。吃饭嘛,一般就在隔壁的小餐馆解决,记账上。”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简单,甚至有些草率。刘致远就这样,在抵达珠海的当天,找到了一份工作和一个栖身之所。速度之快,让他有些恍惚,但也松了一口气。至少,眼前的生存问题暂时解决了。
阿珍带着他上了二楼。所谓的阁楼,比夜澜店里的那个还要简陋狭窄,低矮得几乎直不起腰,只有一张铁架床,一张破桌子,连窗户都没有,只有一个排气扇,呼呼地转着,带来一丝微弱的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灰尘味。
刘致远看着这个比他在深圳的“安全屋”和夜澜的阁楼都要差很多的环境,心里却没有太多波澜。他早已不是那个初来深圳、对生活还抱有精致幻想的年轻人了。能有一个不需要看人脸色、不需要担惊受怕的容身之处,他已经满足。
他放下帆布包,开始动手收拾。用抹布擦掉厚厚的灰尘,将唯一的窗户(其实是排气扇口)尽量擦干净,把床铺好。动作麻利,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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