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断裂的锚点(1/2)
母亲在电话那头压抑的哭泣声,像一根冰冷的铁丝,缠绕住刘致远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他窒息。父亲的名字,赫然出现在纺织厂第一批下岗人员的名单上。这个他潜意识里一直恐惧、却又不断自我安慰“或许不会发生”的瞬间,到底还是来了。来得如此突然,如此决绝,将他刚刚在深圳建立起来的那点微弱的平衡感,瞬间击得粉碎。
“妈……妈您别急,慢慢说……”他的声音干涩发紧,握着听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失去血色。他能想象到电话那头,母亲是如何独自面对这份从天而降的绝望,父亲又是怎样一种万念俱灰的状态。那个曾经支撑着整个家的、虽然沉默却坚实的锚点,在这一刻,断裂了。
陈静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催促,只是用那双洞察人心的眼睛注视着他。她的存在,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他此刻的狼狈与无助。他对着电话,语无伦次地安慰着母亲,保证会想办法,会寄钱回去,会……可他心里清楚,这些苍白的语言,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是多么无力。
挂断电话,办公室里恒温的冷气仿佛瞬间变得刺骨。刘致远颓然地靠在办公桌旁,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世界的声音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母亲那绝望的哭泣和父亲可能就此一蹶不振的想象,在他脑海里疯狂回荡。
“家里出事了?”陈静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她的语气很轻,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温柔。
刘致远艰难地点了点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时说不出话来。在这样一个精明干练的女性面前,袒露家庭如此不堪的窘境,让他感到一种混合着羞耻和难堪的刺痛。
“需要回去吗?”陈静又问,她的目光扫过他手中那部崭新的摩托罗拉bp机,似乎意有所指。
回去?
这两个字像重锤一样敲在刘致远心上。
回去,意味着放弃这份刚刚到手、来之不易的工作,放弃在深圳刚刚萌芽的可能,回到那个同样充满不确定性和压抑的北方小城,去面对父母的哀伤和邻里的议论。他回去又能做什么?能改变父亲下岗的事实吗?能立刻找到一份养家糊口的工作吗?
不回去?
将年迈的父母丢在命运的冰窟里独自挣扎?他在这里拿着八百块的工资,住在蟑螂横行的出租屋,又能为他们提供多少实质性的帮助?这种物理上的远离,在此刻显得如此自私和冷酷。
他被卡在了道德与现实的夹缝里,进退维谷。 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像淤泥一样淹没了他。他发现自己所谓的“南下闯荡”,在真正的家庭危机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我……我不知道。”他最终沙哑地吐出这几个字,这是此刻他最真实的心理写照。
陈静没有再多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果断:“先别想那么多,给你半天假,回去冷静一下。记住,无论做什么决定,都不要冲动。”她顿了顿,补充道,“如果需要帮助,可以跟我说。”
这句“需要帮助”,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刘致远抬起头,对上她那双似乎能看穿一切的眼睛。他看到了同情,看到了理解,或许,还有一丝他不敢深究、也无力去回应的东西。他知道,只要他开口,陈静很可能真的会帮他,无论是金钱上,还是其他方面。但这种帮助,代价是什么?他背负得起吗?
他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公司,没有回福田村的出租屋,而是漫无目的地走在华强北喧闹的街头。周围的繁华与喧嚣,此刻都成了讽刺的背景板。那些步履匆匆、为梦想打拼的人们,他们的家庭是否也正经历着这样的震荡?这座充满机会的城市,是否也同时制造着无数个像他一样,被现实撕扯得遍体鳞伤的灵魂?
他找了一个公用电话亭,再次拨通了王胖子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嘈杂,似乎在某个饭局上。
“胖子,我爸……下岗了。”刘致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王胖子提高了八度的声音:“我靠,真的假的?这么快?”
“嗯,名单下来了。”
“唉……”王胖子叹了口气,语气也变得沉重起来,“这事儿闹的……你也别太着急,老刘师傅有技术,说不定……”
“胖子,”刘致远打断了他,“你说,我该回去吗?”
“回去?”王胖子的声音立刻拔高,“你疯啦?你刚在深圳落下脚,工作刚有点眉目,现在回去?回去干嘛?跟你爸一起蹲在家里大眼瞪小眼?等着街道给你安排个扫大街的活儿?”
王胖子的话虽然糙,却像针一样扎在刘致远的痛处。这正是他内心深处最恐惧的场景。
“听哥的,致远。”王胖子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回去,屁用没有。还得搭上你自己。你得留在深圳,拼命挣钱!挣到钱了,寄回去,比你说一万句安慰话都强!这才是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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