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水打灯(2/2)
回廊尽头是间密室,中央摆着青铜鼎,鼎中浮着七十二盏河灯,每盏灯上都写着个孩子的名字。我在最底层发现了我的灯,灯油已经干涸,灯芯上缠着母亲的头发。鼎壁刻着字:“河灯灭,替身死,老林血脉永镇河底。”
钟声突然变成了婴儿啼哭,我看见鼎中浮出母亲的虚影,她的头发里缠着河底的泥沙,怀里抱着个襁褓,正是1995年失踪的我:“小禾,当年河伯要的是你,娘用自己的精血换了你的命,现在该你把我的骨头带出河底了。”
密室突然震动,穹顶的夜明珠纷纷坠落。我抓起母亲的银镯和引魂铃,跑向石门时,看见周船娘站在殿门口,她的衣服全被河水浸透,耳后的鱼鳞胎记变成了真正的鳞片:“快把铜铃扔进鼎里!那是老林家的镇族之宝!”
我突然想起陈大爷的话,引魂铃里封着七代人的骨血。母亲的虚影突然扑过来,用身体挡住周船娘的攻击:“她是河伯的女儿,当年娘偷走铜铃,她一直在找我们报仇!”
周船娘发出尖锐的嘶叫,身体迅速膨胀,露出背后的鱼尾。我将铜铃扔进鼎中,钟声突然停止,所有河灯同时亮起,照亮了周船娘的原形——竟是具缠着红绳的人鱼骨架,尾椎骨上刻着“河伯之女”四个字。
“娘,我们回家。”我抱起母亲的骸骨,发现她的腕骨上刻着我的乳名“小禾”,是用指甲刻的,血迹已经渗入骨缝。殿外的河水突然变得清澈,我看见镇河铁牛的眼睛在发光,牛背上刻着新的字:“老林氏女,舍身换命,河伯殿开,永镇安澜。”
上岸时,天已经蒙蒙亮。周船娘的木船漂在渡口,船头的小米粥已经发霉,碗底沉着七枚铜钱,正是老林家七代女人的生辰钱。陈大爷坐在槐树下,看见我怀里的骸骨,老泪纵横:“你娘走的那晚,说要去河底给你铺路,现在路铺好了,你再也不用怕水鬼寻替了。”
我摸着母亲骸骨腕间的银镯,突然明白,所谓河伯娶亲,不过是老林家世代相传的替劫仪式。每个女人都在用自己的命,换下一代的平安,就像母亲在石匣里留下的百天照,背面还有行小字:“小禾别怕,娘在河底给你种了莲花,每年清明都会开花。”
母亲的骸骨被安葬在西滩,我在她的坟前种了株莲花。
陈大爷说,这是黄河里的“安澜莲”,只在替死鬼的坟上生长。清明那天,莲花突然盛开,花瓣是罕见的青金色,花蕊里躺着枚铜钱,正是我从河伯殿带出的“洪武通宝”。
夜里,我梦见母亲站在莲花上,身后跟着七十二个孩子,他们的手腕上都没有银镯。母亲笑着说:“河伯殿的鼎碎了,以后再也没有河灯子了。”话音未落,莲花突然沉入水中,露出河底的石碑,上面刻着老林家七代女人的名字,每个名字旁边都画着朵莲花。
村里的老人开始陆续来西滩祭拜,他们说自从母亲的骸骨上岸,黄河再也没有发生过溺水事件。镇河铁牛的牛角上,不知何时系满了红绳,每根红绳上都挂着银镯,都是村民们自愿献上的平安符。
半年后,我在祖宅的地窖里发现了族谱,最后一页写着:“老林氏女,十六岁祭河,以骨血镇河底,换全村安澜。”旁边贴着张泛黄的照片,是太奶奶抱着年幼的母亲,站在镇河铁牛前,两人的腕间都戴着“安澜”银镯。
“小禾,有人找你。”周船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我看见她身后跟着个陌生的女人,穿着城里的西装,耳后有片淡淡的鱼鳞胎记:“我是省考古所的,听说你从河底捞出了青铜鼎?”
女人掏出张照片,正是河伯殿的青铜鼎,鼎壁上的字清晰可见:“禹王铸鼎,镇河安澜,老林氏女,永为鼎芯。”她兴奋地说:“这是夏朝的镇河鼎,传说能平息水患,没想到真的存在。”
我想起鼎中漂浮的河灯,突然明白,老林家的女人不是河伯的祭品,而是大禹留下的守河人。每代人用骨血温养鼎芯,换得黄河安澜。母亲偷走引魂铃,不是逃婚,而是想打破这个千年的轮回。
“鼎已经碎了。”我看着女人失望的表情,“不过河底还有块石碑,刻着夏朝的水文图。”这是我在河伯殿崩塌前看见的,石碑上的图案,和老林家的族谱纹路一模一样。
深秋,黄河开始结冰。我站在渡口,看见冰面上漂着盏小灯笼,灯笼下吊着个布娃娃,布娃娃的腕间戴着银镯,镯底刻着“林水禾之女”。陈大爷叹了口气:“看来老林家的故事,还没结束。”
但这次我没有害怕,反而笑了。母亲在河底种的莲花,已经蔓延到整个回水湾,每当有孩子靠近河边,莲花就会发出微光,像母亲当年抱着我哼的摇篮曲。
冬至那天,我在祖宅的供桌上摆上母亲的牌位,旁边放着她最爱的红枣和铜铃。牌位刚安好,窗外就飘起了雪,雪片落在莲花上,变成了晶莹的水珠,像母亲当年未流完的眼泪。
我摸着腕间的银镯,突然听见黄河水在唱歌,那是无数老林家女人的声音,她们在唱:“河灯照骨归,莲花替人开,老林的女儿,永远在河底守着春天。”
从此,河滨村的渡口多了座小庙,庙里供着老林家七代女人的牌位,每个牌位前都摆着盏河灯。每当黄河发大水,灯就会自动亮起,照亮河面上的莲花,那是老林家的女儿们,在用另一种方式,守护着她们热爱的土地和亲人。
而我知道,母亲从未真正离开,她在河底的莲花丛中,在镇河铁牛的眼睛里,在每个老林家女儿的银镯上,永远活着,永远守护着黄河的安澜。
三年后,黄河龙门段突发百年一遇的大洪水。
我站在防汛指挥部的窗前,看见河水里漂着无数红灯笼,每个灯笼下都吊着具穿着蓝布衫的女尸,她们的腕间都戴着“安澜”银镯。陈大爷突然抓住我的手,他的指甲缝里渗着泥沙:“河伯殿的鼎碎了,老林家的骨血镇不住水鬼了。”
手机在此时震动,考古所的王教授发来消息:“镇河鼎残片检测出人类dNA,和你的基因匹配度99.7%。”我盯着屏幕,想起母亲骸骨腕间的刻字,突然明白,老林家的女人不是守河人,而是鼎芯本身,用骨血化作鼎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