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蛛网春深》(2/2)
林小姐,开发商皮笑肉不笑,镇政府说这棵枯树是危房——话未说完,他手腕的银镯突然发烫,那是小满悄悄塞进他行李的鲛人泪碎珠。老槐树剧烈摇晃,树洞里飘出七片蛛网,每片蛛网上都映着光绪年间苏家绣娘被火烧的画面。
当晚,小满在《镇妖录》里发现新的记载:茧童者,蛛精以母血为茧所化,需吸食月光三十年方能成人。每遇槐树流血,必现原形。她摸着糖糖熟睡时露出的蛛形睫毛,突然想起王老板临终前塞给她的锦囊,里面装着半片泛黄的药方:以苏绣娘指尖血为引,可破茧化人。
更漏三声时,绣楼的木梯传来吱呀声。小满看见姨婆的旗袍角掠过转角,跟着走进储物间,却见墙角堆着七个陶罐,每个罐子里都泡着婴儿骸骨,脚踝处缠着镇妖镯的残片。姨婆背对着她,白发里混着蛛丝:1903年、1933年、1963年...每个三十年,苏家都要埋掉七个茧童。
可糖糖她们还活着!小满抓住姨婆的手腕,发现她皮肤下爬着透明的小蜘蛛,青铜鼎已经毁了,为什么还要...姨婆突然转身,左眼角的泪痣变成了蜘蛛眼:你以为七蛛娘子真的死了?她们的魂魄附在茧童身上,等着吸干你的血重新化形!
窗外传来野猫撕心裂肺的嚎叫,七个孩子不知何时站在月光里,她们的指尖相连,蛛丝在院中成了巨大的八卦阵。小满手腕的鲛人泪手链突然崩断,珍珠滚落在阵眼,映出七个孩子的倒影——分明是七蛛娘子的红衣身影。
阿娘...糖糖开口了,声音却像七个人的重叠。她伸出手,掌心浮现出青铜鼎的纹路,把你的血滴在鼎上,我们就能永远陪在你身边...小满后退半步,撞翻了装着《镇妖录》的檀木盒,书页纷飞间,她看见光绪年间的苏绣娘正是用剪刀刺破心口,将血滴入鼎中。
原来这就是苏家的宿命...小满握紧银剪刀,突然听见老槐树传来呜咽。树洞里浮出个光点,渐渐凝成王老板的模样,他的西装下不再有蛛腿,只是左脸有道烧伤:三十年前,你外婆用自己的血换了你们母女,现在该我还债了。
他掏出个小瓶,里面装着琥珀色的液体:这是我三十年的妖血,能代替你的心头血。话音未落,七个孩子突然抱头惨叫,她们脚踝的朱砂痣开始渗血,在地面画出七个字。姨婆的身影晃了晃,露出底下的蜘蛛躯干:来不及了,子时已到...
小满猛地将妖血倒入青铜鼎的残片,金光闪过,七个孩子摔倒在地,变回了普通婴儿的模样。姨婆发出尖锐的嘶叫,身体迅速缩小,变成了只红蜘蛛,正是光绪年间那只被镇在鼎中的主母。
为什么要骗我?小满看着蜘蛛爬向老槐树,突然想起《镇妖录》里的另一句话:蛛精畏光,唯母血可破其障。王老板苦笑道:苏家的女人从来都是祭品,你外婆当年没告诉你,你母亲其实是茧童所化,而你...是她用自己的血换来的真人。
黎明时分,七个孩子在竹床上醒来,她们的复眼消失了,左眼角的泪痣淡得像晨露。糖糖第一个张开双臂,奶声奶气地喊,小满抱着她,发现孩子脚踝的朱砂痣变成了小小的莲花纹——那是她昨夜在梦中绣的图案。
开发商再也没来过乌镇,据说他回到城市后,逢人就说老槐树会流泪。小满在绣坊门口挂了块新匾,上书蛛网春深,是用蛛丝混着自己的血绣的。每当细雨飘过青石板,她总会看见七个红衣女子的剪影在廊下漫步,她们的手中不再有绣绷,而是牵着蹦蹦跳跳的孩子。
中元节那天,小满带着孩子们去土地庙还愿。供桌上的糯米粥冒着热气,庙祝悄悄告诉她,王老板的魂魄附在了老槐树的年轮里,每到月圆之夜,就能听见他在树洞里哼苏州评弹。
阿娘你看!糖糖指着香灰堆,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七个小小的脚印,脚印周围缠着银线,组成了二字。小满摸着颈间新戴的银锁,锁片上刻着蜘蛛与莲花的图案,这是她用青铜鼎的残片熔铸的,镇妖的同时,也守住了七个孩子的童真。
深秋的某个傍晚,小满在绣绷上绣最后一只蜘蛛,忽然听见窗外喧哗。她推开窗,看见老槐树的枝头开满了白色的花,那是百年未见的槐花开,花香里混着若有若无的丝线,每片花瓣上都映着苏家历代绣娘的脸,她们的泪痣不再是血色,而是变成了温润的琥珀色。
糖糖跑过来,往她手里塞了颗晶莹的珠子——是新结的鲛人泪。珠子滚落在绣绷上,银线自动织出句诗:蛛网千丝终化茧,春深一笑解连环。小满望着渐渐西沉的夕阳,突然明白,所谓的宿命不是轮回的悲剧,而是每个母亲用爱织就的破茧之光。
从此,乌镇的孩子们都知道,老槐树旁的绣坊里住着位会变戏法的小满娘,她绣的百子图能驱邪避灾,而她的七个女儿,每个都能在月光下接住坠落的星子——那是她们用蛛丝织就的、属于自己的命运。
三年后,梅雨季。
小满在绣坊教孩子们劈丝穿针,糖糖突然指着天井惊呼:阿娘,水里面有新娘子!青石板上的积水映出个穿红盖头的女子,裙摆下露出八条蛛腿,正沿着西栅的河道逆流而上。
《镇妖录》无风自动,翻到夹着银杏叶的那页:每逢癸水之年,蛛桥现,亡者归。小满摸着腕间的银锁,锁片上的蜘蛛纹正在发烫。河道尽头,废弃的绣楼突然亮起灯,窗纸上映出个梳头的身影,发间缠着的,正是三十年前外婆上吊用的白绫。
是外婆...小满的母亲苏若雪从未提起过自己的身世,此刻却在她梦中反复出现。她带着糖糖来到绣楼,看见二楼的妆台上摆着半幅《百子千孙图》,绣线里混着银丝,正是当年苏绣娘断在鼎中的蛛丝。
咚咚——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却比记忆中多了一声。糖糖突然拽住她的衣角,小手指着镜中:阿娘快看,新娘子的盖头在滴血!镜中女子的盖头边缘渗出黑血,在镜面上画出槐树根下四个字。
老槐树的根基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个水潭,潭水倒映着三十年前的场景:外婆跪在潭边,正将个襁褓推入水中,襁褓里露出的,是小满的脸。潭水突然沸腾,浮出个青铜匣子,匣盖上刻着七只交缠的蜘蛛,正是当年镇压七蛛娘子的鼎身纹路。
小心!王老板的声音从树上传来。小满刚躲开,匣子里突然射出蛛丝,缠住了她的脚踝。糖糖情急之下咬破指尖,血珠滴在蛛丝上,银丝瞬间变成了红线——那是苏家血脉独有的破邪之血。
匣子打开的瞬间,无数记忆碎片涌入小满脑海:光绪年间的苏绣娘并非自愿祭鼎,而是被族人灌下了蛛毒;1963年的暴雨夜,外婆其实是将真正的茧童推入了槐树洞,而小满,是她从镇西当铺抱来的人类婴儿。
原来我才是替身...小满看着匣中露出的婴儿骸骨,脚踝处没有朱砂痣。潭水突然清澈,映出对岸土地庙的场景:姨婆的蜘蛛躯体被钉在香案上,庙祝正拿着《镇妖录》念诵超度经。
她们一直想让茧童取代真人,王老板的虚影落在她身边,三十年前你外婆用计保住了你,却让七个茧童成了无主的孤魂。现在蛛桥现世,她们要借你的身体重新化形。
糖糖突然抱住匣子,小脸涨得通红:不许伤害阿娘!她的指尖长出透明的蛛丝,将匣子与老槐树的根系相连。奇迹发生了,槐树的年轮开始倒转,匣子上的蜘蛛纹渐渐变成了莲花,而潭水中,浮现出七个茧童真正的面容——与小满在梦中见过的七个绣娘分毫不差。
我们等了百年...最年长的茧童虚影开口,原以为要永远困在鼎中,直到你用爱织就了破茧的丝线。她们的身影渐渐融入槐树,树洞中飘出七盏荷花灯,灯面上绣着二字,正是小满昨夜未完成的绣样。
梅雨季结束的那天,老槐树长出了新的枝桠,每个枝头都挂着晶莹的蛛丝,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小满在《镇妖录》新增的页脚写下:所谓镇妖,从来不是以血为祭,而是让每个灵魂都找到归处。
冬至,绣坊来了个特殊的客人。穿藏青色长衫的老人捧着幅古画,画中正是光绪年间的苏绣娘,她怀里抱着的不是婴儿,而是只瘸腿的白猫——原来当年的蜘蛛精,本是山神庙的守庙灵物,因守护难产的绣娘而遭天罚。
这是最后一块拼图,老人摘下眼镜,露出左眼角的泪痣,苏家与蛛精的羁绊,始于慈悲,终于解脱。他留下画轴,转身时,小满看见他的布鞋上绣着小小的蛛网,正是三十年前王老板常穿的款式。
雪落乌镇的夜晚,小满将古画挂在绣坊正堂。七个孩子围着炭炉吃烤年糕,糖糖突然指着画惊呼:阿娘,画里的姐姐在笑!小满望去,只见苏绣娘的嘴角微微上扬,她怀中的白猫睁开眼,绿瞳里映着七个蹦跳的小身影。
火盆里的炭突然爆出火星,在空中织成短暂的蛛网。小满摸着孩子们温暖的小手,终于明白,百年的恩怨情仇,终究会在日复一日的烟火中织成最温柔的保护网。而她腕间的银锁,不再是镇妖的刑具,而是串起过去与未来的、最坚韧的蛛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