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停尸房的夜班》(2/2)
储物间的铁门挂着三把生锈的铜锁,是王师傅千叮咛万嘱咐不让碰的“老库存”。此刻箭头正指着门锁,我摸出值班钥匙,发现最上面那把锁的插销已经松动。门推开的瞬间,腐臭味扑面而来,借着手机光,我看见里面整面墙都是玻璃罐,每个罐子里泡着胎儿标本,最小的只有巴掌大,脐带还连着发黑的胎盘。
在最角落的架子上,我发现一个掉漆的铁盒,里面装着十几张照片。照片上的陈秀芳穿着护士服,抱着个婴儿,背景是市妇幼保健院的走廊。最后一张照片让我脊背发凉——陈秀芳跪在地上,面前躺着个浑身是血的小女孩,正是周小满,而拍照的人穿着殡仪馆的工作服,胸前的工牌上写着“王建国”。
“好看吗?”身后突然传来王师傅的声音。我转身看见他拿着冷库钥匙,脸上带着我从未见过的阴笑,“十年前她举报我卖引产胎儿标本,害我坐了三年牢。出狱后我找她复婚,你猜她怎么说?她说我这种人,连停尸房的老鼠都不如。”
他从口袋里掏出把手术刀,刀刃在应急灯下发着冷光:“昨晚你去幼儿园,小满把平安扣给你了吧?那是她满月时陈秀芳买的,可惜啊,她再也戴不上了——”话音未落,他突然惨叫着捂住手腕,我看见陈秀芳的尸体站在他身后,左手死死扣进他的皮肉,右脸的白骨上,泪痣正在渗血。
“报警!”王师傅摔倒时,手术刀划破了我的手臂。我踉跄着跑向值班室,听见身后传来骨骼错位的脆响,回头看见陈秀芳拖着僵直的身体,一步步朝王师傅爬去,每爬一步,左脸的碎骨就往外迸溅,在地面留下暗红的轨迹。
警车来的时候,王师傅已经昏死过去,他的手腕上有四个深可见骨的血洞,形状像虎爪。陈秀芳的尸体重新躺在h室的抽屉里,胸前的平安扣闪着微光,右眼角的泪痣不再发青,反而透着淡淡的粉色,像朵即将绽放的梅。
后来我才知道,陈秀芳死后第七天,正是“头七回魂”。那晚监控录像显示,停尸房的走廊里有个模糊的红衣身影,怀里抱着个穿粉色羽绒服的小女孩,在h室门口站了整整一夜。而向阳幼儿园的老师说,周小满那天早上突然不哭了,她说妈妈来看过她,给她梳了小辫子,还说“冰柜里的被子很暖和”。
我辞掉了殡仪馆的工作,但每个月都会去看周小满。她现在和外婆住,右眼角的泪痣越来越明显,像颗真正的蓝莓。有次我带她去公墓,路过虎形山陵园时,小满突然指着墓碑笑:“妈妈在那里,她说虎虎会保护她。”
墓碑上刻着“陈秀芳之墓”,是周明远后来立的。碑前摆着束塑料梅花,还有个银色的平安扣。我摸着小满的头,忽然想起停尸房那晚,陈秀芳用血水画的箭头,其实不是指向储物间,而是指向“虎”字——那是她最后能留给女儿的,带着体温的线索。
如今每当我路过殡仪馆,总会想起那具会流泪的女尸,想起停尸房排风扇上的冰碴子,想起月光下泛着冷光的不锈钢抽屉。人们总说殡仪馆阴气重,可他们不知道,有些执念比阴气更重,重到能让一具破碎的尸体,在寒夜里爬起来,只为给女儿梳一次头发。
而我始终记得,陈秀芳最后一次“推开”抽屉时,她放在我掌心的,不是冰冷的尸蜡,而是一滴温热的泪——那是她作为母亲,留在人间的,最后一点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