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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 北境崩裂-淝水余烬燃狼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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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风雪别离:慕容垂的棋局(公元383年冬·渑池)

凛冽的北风卷着雪粒子,抽打在渑池驿馆陈旧的窗棂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是无数指甲在抓挠。屋内炭火奄奄一息,昏黄的光线下,慕容垂高大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显得格外孤寂。他身上依旧穿着前秦的官服,但那紧绷的线条下,是压抑了太久、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力量。

“父亲,”长子慕容宝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邺城那边的旧部,已经联络好了!只等父亲一声令下!还有段速骨、宋赤眉等鲜卑豪帅,也都翘首以盼!他们说,‘慕容家的鹰,该飞回自己的巢穴了!’”

慕容垂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踱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外面是茫茫雪夜,远处连绵的营帐里灯火昏暗,那是苻丕率领的、名义上护送(实为监视)他们父子前往关中的三万秦军精锐。他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风雪和黑暗,落在遥远的东方。

“时机……终于到了吗?”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十三年!整整十三年寄人篱下!从龙城溃败,兄长慕容儁的猜忌,到投奔苻坚,在氐人朝廷中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忍受着或明或暗的刀光剑影。每一次出征,打下的都是慕容鲜卑故地的城池;每一次胜利,换来的都是长安城里更深沉的猜忌。淝水那场震天动地的惨败,如同天神降下的惊雷,劈碎了前秦看似坚不可摧的躯壳,也终于为他撬开了一道脱身的缝隙!苻坚败了,威信扫地,自顾不暇,再也没有余力像以前那样死死盯着他慕容垂这只“笼中猛虎”了!

“父亲,不能再犹豫了!”次子慕容农急切地上前一步,年轻英俊的脸上写满了渴望,“苻丕小儿表面客气,实则处处提防。我们离开长安时,陛下……不,苻坚已是惊弓之鸟,他让苻丕带着大军‘护送’,安的什么心?一旦进入关中腹地,便如鸟入樊笼,再难展翅!如今秦军新败,人心惶惶,正是我们脱离樊笼、光复大燕的天赐良机!”

慕容垂猛地转过身,眼中那长久蛰伏的锐利光芒终于彻底爆发出来,如同沉睡的火山苏醒,炽热而危险。“关中?”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无尽野心的笑意,“那不是我慕容垂的归宿!我慕容家的根,在燕赵故地,在我们的龙城,在邺都!”他走到桌案前,拿起一枚温润的白玉杯,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传令下去,”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明日一早,我便去见苻丕。就说——塞北鲜卑旧部听闻中原大乱,蠢蠢欲动,欲侵袭秦境。我慕容垂深受秦王厚恩,无以为报,愿领本部人马北上巡视,震慑诸胡,以安大王后方之心!再……”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决绝的狠厉,“将我们所有的金银细软,全部拿出来,秘密送与苻丕和他身边的几位心腹将军!就说,权当北上将士的‘路资’,请他们多多关照,务必促成此事!”慕容宝和慕容农对视一眼,眼中都燃起了火焰:“是,父亲!”

翌日清晨,风雪稍歇。慕容垂只带了数十名亲随,策马来到苻丕的中军大帐。苻丕,这位前秦皇帝苻坚的长子,年纪虽轻,但眉宇间带着一丝与其父相似的刚愎和此刻深重的焦虑。淝水惨败的消息如同跗骨之蛆,摧毁了父亲的神话,也让他这支偏师的前途充满了迷雾。

“大单于(慕容垂在前秦的尊号)此来,所为何事?”苻丕的语气带着审视。

慕容垂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脸上满是忧虑和忠诚:“世子殿下!昨夜接到北方旧部急报!库莫奚、契丹等部,听闻中原有变,狼子野心复炽,已在边境集结,蠢蠢欲动!此等胡虏,畏威而不怀德。若任由其南下劫掠,恐危及殿下后方,更添纷扰!垂虽不才,愿领本部怯弱之卒,星夜北上,巡狩边境,震慑宵小!一来可报秦王陛下知遇之恩于万一,二来也为世子殿下稳固后方,解除后顾之忧!望殿下恩准!”他的言辞恳切,眼神真挚,将一个忧心国事、主动请缨的忠臣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苻丕盯着慕容垂那张布满风霜却依旧英武不凡的脸,内心激烈地挣扎着。慕容垂的勇猛和统兵才能,天下皆知。让他离开?无异于放虎归山!父亲曾有严令,务必将慕容垂“安全”带回长安!可是……淝水之败后,到处风声鹤唳,关中老家情况不明,自己这三万兵马孤悬河南,既要防备东边的晋军,又要警惕北方的胡人,早已捉襟见肘。慕容垂主动提出去对付那些讨厌的塞外胡虏,分担压力……而且,他送来的那些沉甸甸的“路资”,也实在让人难以拒绝。权衡再三,苻丕内心对慕容垂的忌惮终究被眼前现实的困境和那堆黄白之物暂时压了下去。他缓缓点头,故作轻松道:“大单于忠勇可嘉!既然是为国分忧,小王岂有不允之理?不过,北方苦寒,胡虏凶悍,大单于务必小心,震慑一番后,还请早日率军回返关中,父王定当倚重!”他特意强调了“回返关中”。

慕容垂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恭敬:“世子殿下放心!垂定不负所托!震慑诸胡后,定当回禀殿下!”他再次深深一礼,转身退出大帐。当帐帘落下的瞬间,慕容垂挺直了腰背,眼中最后一丝伪装褪去,只剩下鹰隼般的锐利与即将振翅高飞的狂喜!他大步走向自己的坐骑,翻身上马,对着早已聚集等候的慕容鲜卑本部数千精锐,用鲜卑语发出了一声压抑了十三年、响彻云霄的怒吼!

“儿郎们!随我——回家!”

刹那间,低沉的号角撕裂了寒冷的空气,数千铁骑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马蹄踏碎冰雪,如同挣脱锁链的洪流,不再向西,而是朝着东北方向——邺城的方向,向着慕容鲜卑魂牵梦萦的燕赵故地,绝尘而去!风雪重新弥漫,瞬间吞噬了他们远去的身影,只在雪地上留下杂乱而充满力量的车辙蹄印,指向一个注定燃起烽烟的未来。

十二、五将悲歌:枭雄末路与姚羌崛起(公元384年秋·五将山)

关中平原的秋色,染上了浓重的肃杀与凄凉。自淝水一败,曾经如日中天的前秦帝国,如同被推倒的泥塑巨人,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土崩瓦解。各地的叛乱此起彼伏,曾经臣服的部族首领纷纷自立门户。苻坚,这位曾经“混一六合”的帝王,此刻形容枯槁,须发尽白,裹着一件半旧的锦袍,在数百名疲惫不堪、面有菜色的禁卫军保护下,狼狈不堪地奔走在关中西部崎岖的山路上。他的目的地是上郡(今陕西榆林),那里还有忠于他的氐族部落和一座储备了些许粮食的城池。这支仓皇的队伍,早已失去了帝王仪仗的威严,像一群被狼群驱赶的惊弓之鸟。

“陛下,前面就是五将山了。翻过这道山梁,再走二十里,就能到新平郡(今陕西彬县),郡太守姚苌……曾是我大秦的龙骧将军,或许……” 一名老太监气喘吁吁地指着前方云雾缭绕的山峦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希望。

“姚苌?” 苻坚布满血丝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他想起了那个当年在自己马前宣誓效忠的羌族猛将,想起了淝水之战前,自己意气风发地对他说:“朕以龙骧将军之位授卿,昔年朕亦曾受此职,望卿建业江东,勿负朕望!” 也想起了兵败如山倒时,姚苌那支羌军异乎寻常的“保存实力”……希望?还是又一个陷阱?苻坚疲惫地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和枯草味的冷冽空气。他已经没有选择了。新平郡是附近唯一可能提供补给和庇护的地方。“传令……加快脚步,去新平……” 他的声音沙哑无力。疲惫的士兵们默默加快了脚步,沉重的喘息声在山谷间回荡。

然而,当这支残兵败将爬上山坡,期望看到新平郡城时,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他们如坠冰窟!

山脚下,并非迎接的仪仗,而是密密麻麻、杀气腾腾的羌族军队!一面硕大的“姚”字大纛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旗下,一员身材魁梧、面容粗犷、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将领端坐马上,正是前秦龙骧将军、羌族首领——姚苌!他身后,是数以千计的精锐羌兵,长矛如林,弓弩上弦,闪着冰冷的寒光,将苻坚一行人马的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苻坚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最后一丝侥幸也化为乌有。他强撑着帝王最后的尊严,挺直了背脊,催马向前几步,对着山下厉声喝道:“姚苌!朕待你不薄,授你大将之位,委你方面之任!尔今日率兵阻驾,意欲何为?莫非也要学那慕容垂,做那背主求荣的叛逆不成?!”

姚苌策马缓缓出列,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野心、仇恨和虚伪恭敬的复杂表情。他勒住战马,在马上微微欠身,声音洪亮却毫无温度:“陛下言重了!臣姚苌岂敢叛逆?只是陛下流离至此,臣闻之心痛!如今天下纷扰,陛下龙体为重,不如……暂将传国玉玺赐予臣下保管。臣定当召集忠义之士,扫荡群丑,待平定四海,再奉玉玺,迎陛下还朝,重登大宝!此乃臣拳拳之心,望陛下明察!” 他的话语冠冕堂皇,但眼中那赤裸裸的胁迫和贪婪,却暴露无遗。他要的不是护驾,而是那象征着至高皇权的玉玺!有了它,他姚苌才能名正言顺地称帝建国!

“放肆!” 苻坚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姚苌破口大骂,“乱臣贼子!狼心狗肺!玉玺乃国之重器,岂能授予你这等心怀叵测之徒!朕就是死,也不会让你这等背义小人玷污神器!” 他身旁仅存的几百名禁卫军士兵也悲愤交加,纷纷拔刀出鞘,明知不敌,也准备做最后的搏杀。悲壮的气氛弥漫在五将山冰冷的空气中。

姚苌脸上的虚伪恭敬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残忍的狞笑和彻底撕破脸的凶狠:“好!好一个‘背义小人’!陛下可还记得我兄长姚襄是怎么死的?当年若非你苻氏背信弃义,设伏围攻,我英雄盖世的兄长怎会兵败身死?!这血海深仇,我姚苌今日便要与你清算!既然陛下不识抬举,那就休怪臣——无礼了!”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刀,向着苻坚的方向狠狠一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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