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淝水之战—南北命运的拐点-2(2/2)
浑身浴血的刘牢之将梁成、梁云血淋淋的首级摔在谢玄马前,嘶哑着嗓子吼道:“都督!幸不辱命!洛涧已通!”
谢玄看着眼前这员浑身散发着浓烈血腥味的猛将,看着他身后虽然疲惫却个个眼神如刀、杀气未消的北府兵,看着对岸那惨烈的景象,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抬头望向寿阳方向,那里依旧烽烟滚滚。
“传令!就地休整,饱食备战!” 谢玄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初战大捷的锐气,“洛涧,只是开始!寿阳,硖石!我们的弟兄还在等着!”
> 警示与启迪: 洛涧的黎明,由五千死士的血火铸就。悬殊的战场,从来只畏惧置之死地的决心。真正的突破生于绝地——当舍生忘死的锋芒刺穿恐惧的帷幕,再庞大的虚妄,也会在淬火的勇气前崩塌。
八、暗涌归心:朱序的忠义抉择(公元383年十月·寿阳秦军大营 / 洛涧晋军大营)
洛涧惨败的消息,如同平地惊雷,狠狠砸进了寿阳城外气势如虹的前秦大营。那座象征着前秦胜利的华丽帅帐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征南大将军、阳平公苻融,秦王苻坚的弟弟,此刻脸色铁青,手中的战报已被他攥得变形。“梁成…梁云…五万前锋…全军覆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渣。一股寒气从他脚底直窜头顶,冲散了之前连克寿阳、围困硖石的喜悦。他猛地抬头,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帐中诸将,那些原本踌躇满志的氐族、鲜卑、羌族将领们,此刻脸上也写满了震惊与不易察觉的惧色。北府兵!这支之前名不见经传的晋军新锐,竟有如此骇人的战力?
“废物!梁成轻敌误国!” 苻融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杯盏乱跳。但他深知,此刻最重要的绝非追究败责,而是稳住军心,尤其是那庞大联军中本就心思各异的各部人马。“传令各营,严加戒备!谨防晋军乘胜来袭!”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厉声下令。
与此同时,在远离帅帐的一处偏僻营区,一个身影正独自对着摇曳的烛火发怔。此人约莫四十余岁,面容带着征战风霜的痕迹,眼神深邃复杂,正是被俘归降前秦的晋朝旧将——朱序。他原是襄阳守将,城破被俘,因其才干被苻坚赏识,授以尚书之职。此刻,他手中也捏着一份关于洛涧惨败的简短军报,指尖微微颤抖。
烛光映着他眼中翻腾的情绪:震惊、心痛、一丝难以言喻的…痛快?震惊于北府兵竟如此悍勇;心痛于同为昔日袍泽的胡彬部此刻仍被困硖石,粮草断绝,危在旦夕(“将军!城中仅余三日之粮,将士…将士多有饿毙者!”——胡彬遣死士冒死送出的血书似乎就在眼前);至于那一丝痛快…是对不可一世的秦军受挫的隐秘快意吗?是对那个覆灭了他家园、迫使他屈膝的庞大帝国终于显露裂痕的复杂感受吗?他猛地闭上眼,襄阳城破时的冲天火光、同僚战死的怒吼、家眷离散的悲泣…一幕幕刻骨铭心的画面汹涌而来。他攥紧了拳头,骨节发白。忠?义?降臣的身份,如同一道沉重的枷锁,日夜拷问着他的灵魂。
次日清晨,一道出乎意料的命令传到了朱序耳中:“陛下有旨,命朱尚书即刻回寿阳大营,阳平公有要事相商!”
快马加鞭赶回寿阳,朱序在戒备森严的帅帐中见到了面色凝重却依旧强作镇定的苻融。
“朱尚书,” 苻融开门见山,眼神凌厉地审视着朱序,“洛涧新败,贼军气焰稍涨。然其主力仍在龟缩,硖石胡彬更是瓮中之鳖,覆灭在即。陛下之意,欲借你昔日晋将身份,亲往晋营一行,晓以利害,劝谢石、谢玄认清大势,归顺大秦。免动刀兵,亦是生灵之福。”
劝降?朱序心中猛地一跳!表面上,他立刻躬身:“末将遵命!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与阳平公重托!” 语气恭顺,毫无破绽。然而,就在他低头的瞬间,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了他心中缠绕多日的迷雾!一个能拯救胡彬、拯救危局、或许还能…赎罪的念头!
准备出发时,朱序在整理行装时,手指无意间触碰到了压在箱底的一件旧物——一件洗得发白、肩部还有修补痕迹的晋军制式内甲。冰冷的触感传来,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他身体微微一僵,随即不动声色地将一件宽大的秦朝官服罩在外面,将那份滚烫的印记彻底掩藏。
当朱序的使者小船打着代表谈判的白旗,缓缓靠向洛涧东岸晋军水寨时,北府兵刚刚经历了血战后的短暂休整。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与焦糊味。士兵们警惕地盯着这个从敌营驶来的不速之客,眼神充满敌意。
谢玄、谢石(谢安的弟弟,谢玄的叔父,时任征虏将军,为晋军名义上的总指挥)等晋军高级将领在中军帐接见了朱序。帐内气氛压抑而冰冷。谢玄端坐主位,眼神如刀刮过朱序的秦官服,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鄙夷。谢石及其他将领也都面色沉凝。
朱序坦然承受着这些目光,依照礼数,代表苻坚和苻融,宣读了那份措辞强硬、威逼利诱的劝降书。无非是夸耀秦军兵威之盛,暗示晋军若不降则玉石俱焚云云。他的声音平稳,但眼神却在飞快地扫视着帐内每一个晋将的面容:谢玄的刚毅冷峻,谢石的沉稳持重,刘牢之毫不掩饰的杀意,何谦等人的虎视眈眈……心中不由一凛:这支军队,心气未堕,战意犹坚!
劝降书宣读完毕,帐内一片死寂。谢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朱尚书,哦,不,如今该称朱大人了。苻坚百万之众,却遣一降将前来劝降,莫非军中无人了?还是说……” 他目光如电,直刺朱序眼底,“你们自己也知,这百万之众,不过虚张声势?!”
这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朱序心头!他深吸一口气,并未直接驳斥,而是微微提高了声音,目光却紧紧锁住谢玄锐利的双眸,一字一句,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谢都督明鉴。秦王陛下亲统大军,旌旗辎重,前后千里,声势浩大,确属罕见。”
谢玄眉头一皱。
朱序话锋紧接着一转,语速略快,每个字都咬得极重,仿佛蕴含着特殊的力量:
“然!先锋之败,已挫锐气。百万之众,实难顷刻毕至!其前锋二十五万已抵淝水西岸,然多为各部拼凑,号令不一,军心不稳!氐族精锐,唯苻融麾下数万而已!其余鲜卑慕容垂、羌族姚苌等部,皆怀异志,坐观成败!此千载良机,贵军若能趁其尚未集结稳固,以雷霆之势猛攻其前锋,先声夺人,必可大获全胜!若待其百万之众尽数抵达,铁板一块,则大势去矣!良机稍纵即逝,望都督明断,切莫犹豫!”
帐内所有的晋将都屏住了呼吸!这番话哪里是劝降?这分明是赤裸裸地泄露最高军事机密!是送上一份价值连城的破敌之策!是点燃胜利之火的火种!朱序语毕,胸膛微微起伏,迎着谢玄骤然爆射出精光的双眼,坦然对视。那眼神中,有决绝,有期盼,更有一份沉甸甸的、无需言明的赤诚!
谢玄心脏狂跳!他瞬间明白了朱序的用意!巨大的惊喜冲击着他,但久经沙场的沉稳让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手指下意识地在案几上重重敲击了两下。他猛地站起身,冷冷道:“哼!朱序!你以为凭此虚言恫吓,便能动摇我大晋将士守土卫国之志?回去告诉苻坚、苻融!要战便战!我北府男儿,誓与胡虏血战到底!送客!” 语气极其强硬,仿佛对朱序所言嗤之以鼻。
朱序闻言,非但没有失望,眼底反而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欣慰。他深深看了谢玄一眼,不再多言,躬身一礼:“既如此,朱某告退。望都督…好自为之。”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转身,在晋军将领混杂着惊愕、疑惑、恍然的目光中,大步走出了帅帐。
当朱序的小船驶离晋军水寨,消失在烟波浩渺的淮河上游时,谢玄紧绷的面容终于松动。他猛地一拳砸在案上,眼中燃烧起前所未有的炽热火焰:“天佑大晋!胡虏虚实尽在吾掌中矣!”
谢石亦激动得胡须微颤:“朱序…忠义之士啊!此策若行,破敌有望!”
谢玄立即召集心腹将领,刘牢之、何谦等人迅速入帐。“刚才朱序所言,句句千金!” 谢玄压低声音,眼中战意沸腾,“秦军前锋虽号称数十万,实则多为乌合,其核心精锐唯苻融本部数万!且各部心怀鬼胎!战机就在眼前!传令全军!立刻埋锅造饭,饱餐战饭!”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猛地戳在寿阳与洛涧之间那片开阔地带——“淝水西岸!”
“目标——苻融前锋主力!趁其立足未稳,趁其人心惶惶,打他个措手不及!将胡彬将军,救出来!”
帅帐中,一股压抑不住的昂扬战意轰然升腾!将领们眼中都燃起了必胜的火焰!朱序带来的火种,已在此刻点燃了晋军反击的总攻烈焰!
而此时的朱序,正独立船船舷,眺望着远处寿阳城头隐约可见的烽烟和硖石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