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惊雷撼庭(2/2)
诸葛亮的声音清朗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蔡公今日讲授《尚书》之《洪范》篇,我见你未至,便将笔记与几卷参考注疏抄录了一份,与你送来。”
孙权回过神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迅速起身。
脸上露出符合他年龄的、略带腼腆的笑容:“有劳诸葛兄挂念,权感激不尽。
只是……昨夜偶感风寒,头有些沉,故未前往听讲。”
他这话半真半假,身体不适是假,心绪不宁、不愿在人前露面是真。
曲阿大败的消息,他虽被刻意隐瞒,但通过侍从只言片语的交谈和府中气氛的微妙变化,他已隐约猜到兄长在江东恐怕是出了大事,而且是极不好的事。
诸葛亮仿佛全然未觉,将竹简轻轻放在孙权案上,关切道:“原来如此。初至北地,水土不服也是常事,仲谋还需好生将养。”
他自然地在一旁坐下,目光扫过孙权面前那卷《左传》,笑道。
“在看宣公二年‘晋灵公不君’?可是对赵盾之遭遇有所感?”
孙权心中微动,他知道诸葛亮聪慧,此问或许意有所指。
他谨慎地答道:“只是随意翻看。赵盾执政,虽一心为公,然终不免君疑臣谤,身陷窘境,令人扼腕。”
“是啊。”诸葛亮轻叹一声,目光清澈地看着孙权。
“其时晋灵公昏聩,赵盾若一味退让,则国将不国,若行废立,则背负弑君恶名。进退维谷,确是为难。可见身处乱世,即便秉持公心,也难免步履维艰,更何况……”
他话语微微一顿,似是无意地转开了话题:“不过,蔡公常言,读史可知兴替,明得失。
昔日霸王项羽,巨鹿一战破釜沉舟,威震诸侯,然刚愎自用,终有垓下之围。
可见一时之胜负,未必能定千秋之业。唯有韬光养晦,静待时机,方是长久之道。”
孙权的心猛地一跳。
诸葛亮这番话,看似在论史,却句句仿佛敲在他的心坎上。
“一时之胜负”、“韬光养晦”、“静待时机……”
他是在暗示什么?
是在安慰自己兄长的失败只是暂时的,劝自己要隐忍?
还是……这本身就是陶应借他之口,来试探和敲打自己?
他不敢深想,只能垂下眼帘,掩饰住眸中翻涌的情绪,低声道:“诸葛兄高见,权受教了。”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以及侍卫恭敬的问候声:“君侯!”
书房的门被推开,陶应披着一件玄色大氅,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容。
“仲谋,孔明,都在啊。”
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终落在孙权略显苍白的脸上。
“听闻仲谋身体不适,可曾唤医官来看过?”
孙权连忙起身行礼:“劳君侯挂心,只是小恙,不敢惊动医官。”
“那就好。”
陶应点点头,仿佛随口提起般,语气轻松地说道。
“方才接到江东军报,你兄长伯符,在曲阿打了一场大胜仗,阵斩刘繇麾下大将,连克坚城,真是勇猛过人,可喜可贺啊!”
轰隆!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在孙权耳边炸响!
不是大败?是大胜?!
阵斩敌将,连克坚城?!
巨大的惊喜和难以置信的冲击,让他稚嫩的身体猛地一晃,几乎站立不稳。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陶应,想从对方脸上看出这话是真是假,是讽刺还是安慰。
然而,陶应的笑容依旧温和,眼神深邃如古井,看不出丝毫端倪。
一旁的诸葛亮,也适时地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讶与赞叹:“孙讨逆真乃当世虎将!”
陶应意味深长地看了孙权一眼,将他那一瞬间的失态尽收眼底,却并不点破,只是笑道:“是啊,虎兄无犬弟。
仲谋,你有个好兄长,更需努力进学,莫要坠了孙氏威名。
好了,你们继续读书吧,孤还有事。”
说完,他转身便走,如同来时一般突然。
书房内,重归寂静。
炭火噼啪声显得格外清晰。
孙权依旧僵立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血液奔流的声音充斥着他的耳膜。
狂喜、疑惑、担忧、警惕……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兄长大胜的消息是真的吗?
如果是真的,陶应为何要亲自来告诉他?
是为了示好?还是为了……警告?
他下意识地看向诸葛亮,却见对方已经重新坐回席上,神色平静地翻看着那卷《洪范》注疏,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消息,只是一阵微不足道的清风。
然而,在诸葛亮低垂的眼睑下,那深邃的眸子里,正飞速地闪过无数思量。
他在评估孙权刚才的反应,评估这个消息对这位质子心态的影响,也在思考陶应此举背后更深层的用意。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
洁白冰冷的雪花,覆盖了亭台楼阁,也掩盖了这小小精舍之下,汹涌的暗流与无声的较量。
孙策在江东点燃的烽火,其光芒与热量,已悄然映到了这下邳城中,照出了两个少年截然不同,却又注定交织的命运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