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归途的灯火(2/2)
尴尬、失落、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羞惭,迅速蔓延开来。
呼延律喉结滚动了一下,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掩饰般地咳了一声:“……无事。路过,见灯还亮着。”他的目光落向案几。
那里摊开着数卷厚重的羊皮册,墨迹新旧交错。旁边是研磨到一半的药材,散发出清冽的苦香。
几个陶罐小盅分列整齐,里面是不同颜色的药膏或药液。
林暮手中还拿着一柄细长的银质药匙,尖端沾着一点淡绿色的稠膏,晶莹剔透。
他显然是在连夜调配药物,或者整理复杂的医案。案角一盏油灯,灯焰被他调得极小,却异常稳定明亮,正适合需要高度专注的精细工作。
他的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的手腕清瘦,手指修长干净,此刻保持着执匙的姿势,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
“林医官还在忙碌。”
呼延律定了定神,语气恢复了属于北戎王的沉稳,只是比平日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疫情不是早已控制住了?”
“大体已定,但仍有零星反复,且冬季易诱发宿疾。”
林暮放下药匙,用一块洁白的细布擦拭指尖,动作不疾不徐,
“下官在整理入冬以来所有病案,尤其是老幼体弱者的用药反应,试图调整出几套更适应北戎人体质和此间气候的固本防寒方。
前几日与几位老萨满商议,他们提供了不少本地草药的用法,正在逐一验证配伍。”
呼延律的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
北戎文字与南朝文字并列,图形标记与药草标本对应,条理分明,甚至能看出反复修改斟酌的痕迹。
这份严谨与用心,远超职责所需。
“辛苦你了。”呼延律缓缓道,“沈……沈大人离前,曾说你医术精诚,堪当大任。如今看来,他所言不虚。”
提到沈沐时,他舌尖仍不可避免地微顿。
林暮似乎并未在意,只是微微颔首:“沈大人医道精深,心怀苍生,是下官楷模。能追随大人学习,参与此次抗疫,是下官之幸。
如今大人虽已南归,然医道无界,病患所需仍在。下官既留于此,自当尽力。”
他没有因为被与沈沐比较而惶恐或自得,语气平静客观,既表达了对沈沐的尊敬,也清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和追求
——他留在这里,是为了“医道”和“病患”,是出于本心的选择,而非任何人的影子。
呼延律看着他琉璃褐的眼眸,那里面映着跳动的灯火,清澈见底,没有讨好,没有畏惧,只有一种专注于自身道路的坦然与坚定。
这一刻,呼延律心中那因为认错人而掀起的惊涛骇浪,忽然奇异地平息下来。
一种更为清晰的认知,取代了最初的恍惚与失落。
林暮不是沈沐。
他无需是任何人的影子。
他就是林暮。一位优秀的、有追求的、正在北戎的寒夜里独自挑灯钻研的医者。他有他的世界,他的专注,他的价值。
“需要什么,尽管向王庭开口。”呼延律的声音彻底沉静下来,带着尊重,“北戎,感谢你的留下和付出。”
林暮再次拱手:“分内之事,王上言重了。若有任何不适,随时可传唤下官。”
“好,你忙。早些歇息。”,呼延律最终说道,声音里带着温和。
他转身,掀帘,步入风雪。
身后,那盏灯依旧亮着。光晕透过毡帐,在雪地上晕开一片暖色。
寒风呼啸,雪落无声。
他回头,望着那顶依旧亮着灯的医帐。光芒透过毡帐,在雪地上晕开一团模糊的暖色。
那里没有他魂牵梦萦的身影。
但那里亮着一盏灯。
一盏由另一位优秀医者点燃的、同样为了守护这片土地而长明的灯。
他紧了紧大氅,朝着王帐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沉稳了许多。
雪落无声,渐渐覆盖了他的足迹。
王庭的灯火次第熄灭,唯有医疗区的那一点光,固执地亮着,像寒夜里一颗寂静的星,也像某种无声的宣告与陪伴。
长夜未尽,但归途终有灯火。
而新的故事,或许就始于一次错误的呼唤,和一次正确的看见。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