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西境·血色祭礼(2/2)
他不再劝说,直接伸手,稳稳地托住碗底,另一只手看似轻柔、实则不容抗拒地扶住她的后颈,将碗沿凑到她的唇边。
“喝。”一个字,简短,冰冷,再无转圜。
央金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
她想挣扎,想推开,可身体却像被冻住一般僵硬。
碗沿碰到嘴唇,微温的药液沾湿了她的唇瓣,那股奇异的香气直冲鼻端。
“不……”她发出破碎的气音,眼泪夺眶而出。
崔琰手上微微用力,药液灌入了她的口中。她被迫吞咽,苦涩与那股奇异的甜香混合着滑入喉咙,带来一阵剧烈的恶心。
一碗药很快见了底。
崔琰松开手,将空碗随意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拿出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异常仔细,仿佛刚才触碰了什么极其肮脏的东西。
央金捂住喉咙,猛烈地咳嗽起来,想把药吐出来,却只是徒劳。
最初的麻木过后,一股尖锐的、如同被无数烧红钢针穿刺搅动的剧痛,猛地从腹中炸开!
“啊——!”她凄厉地惨叫一声,整个人从榻上翻滚下来,蜷缩在地,双手死死抵住腹部。
那痛楚来得如此凶猛暴烈,瞬间抽干了她所有的力气和思维,冷汗如瀑,瞬间浸透了单薄的寝衣。
她在地上痛苦地翻滚、抽搐,像一条离水的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声音。
她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向站在一旁、面无表情俯视着她的崔琰。
“……为……什么……”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从齿缝间挤出破碎的字句,鲜血开始从她的嘴角、鼻孔甚至眼角渗出,衬得她惨白的脸如同恶鬼,
“这是……你的……孩子……”
崔琰看着她濒死的惨状,脸上没有丝毫波动,只有一片近乎残忍的平静。
他缓缓蹲下身,靠近她因痛苦和怨恨而扭曲的面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轻得像耳语却又清晰得如同冰锥凿击般的声音说道:
“你的爱,令我作呕。”
央金瞳孔骤然放大到极致。
他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日天气:“至于这孩子……不过是这场肮脏交易留下的污点,本就不该存在。”
“……”央金张大了嘴,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血沫不断从口中涌出。
无边的怨恨、绝望、难以置信,最后凝固在她圆睁的、死死瞪着崔琰的双眼中。
她伸出的、试图抓住什么的手,在空中无力地抓挠了两下,最终颓然落下。
生命的色彩从她眼中彻底消失,只剩下永恒的空洞与凝固的惊骇。
死不瞑目。
崔琰静静地看了片刻,确认她已气绝。然后,他站起身,再次用干净的丝帕,仔细擦了擦手,仿佛刚才沾染了无形的秽物。
他走到门边,拉开殿门。
门外,韩七如同幽灵般垂手侍立,仿佛对殿内发生的一切充耳不闻。几名同样面无表情、眼神空洞的内侍无声上前。
“王后哀伤过度,思念先王与王子,心疾突发,已于今夜薨逝。”崔琰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冽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
“传令,以王后之礼,厚葬于王陵。举国哀悼。鹰栖宫一应侍从,皆需仔细盘问照料不力之责,但有疏失者,严惩不贷。”
“是。”韩七躬身应道,毫无迟疑。
崔琰不再看身后那一片狼藉与无声的死亡,迈步走入深沉的夜色之中。
深青近墨的袍角拂过冰冷的地面,暗银的滚边在廊下稀薄的灯光中,闪过一道转瞬即逝的、冰冷的光。
鹰栖宫的灯火,一盏接一盏,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很快,王后央金郡主因哀伤过度、急痛攻心而追随先王与兄长于地下的消息,便会伴随着新王“悲痛万分”、“辍朝三日”的旨意,传遍日光城,传向西境每一个角落。
人们会叹息红颜薄命,会感慨新王情深义重、命运多舛,会越发将希望寄托在这位接连承受打击却依然挺立的年轻君王身上。
无人知晓,那华丽的棺椁中,埋葬的不只是一具逐渐冰冷的躯体,
更是一个女人全部痴傻的真心、一个未及出世便被亲生父亲抹杀的生命,以及……
一场以爱为名、以权力为饵、最终以鲜血祭献的,彻头彻尾的骗局与谋杀。
崔琰独自走向自己的寝宫,那里没有等待的灯火,只有无边无际的寒冷与空旷。
他摊开手掌,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碗药汁微温的触感,以及更久远之前,江南烟雨里为那人试药时,指尖沾染的、截然不同的微凉与苦涩。
冰封的心湖深处,那扭曲的火焰燃烧得无声而炽烈。
这场祭礼,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