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宫墙外的风（2/2）

萧玄沉默地站着，看着那些在重压下弯曲又挺直的脊梁，听着那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

奏折上“漕运顺畅，入库几何”的冰冷字句，在此刻化为了具体而微的汗水、肌肉的贲张与生命的重量。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摸到了这个帝国的脉搏，强劲，粗糙，充满了汗与土的气息。

日头渐高，已是午时。

沈沐熟门熟路地将他引至码头附近一个支着简陋棚子的面摊。摊主是对老实巴交的夫妻，锅里的热水翻滚着，散发出浓郁的大骨汤香气。

几张歪歪扭扭的木桌条凳，坐满了寻常老百姓和行色匆匆的旅人，人声鼎沸，嘈杂不堪。

萧玄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此生从未踏足过如此……接地气的地方。

沈沐却已自然地走到一张刚空出来的桌子旁，用袖子拂了拂凳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回头看向他，眼神清澈：“公子，这里的阳春面，汤头最是醇厚。”

看着沈沐那毫无芥蒂、甚至带着几分期待的眼神，萧玄心中那点不适瞬间消散。

他走过去，撩起衣摆，姿态依旧优雅，却毫不犹豫地在那张粗糙的条凳上坐了下来。

两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很快端了上来。

清汤，白面，几点翠绿的葱花，简朴至极。沈沐拿起竹筷，拌了拌，便低头吃了起来，动作自然，仿佛他本就属于这里。

萧玄学着他的样子，挑起一箸面条送入口中。味道出乎意料地鲜美，汤底醇厚，面条爽滑，是一种不同于宫廷御膳的、带着烟火气的味道。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正专注吃面的沈沐。

阳光透过简陋的棚顶缝隙，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跃动。

周遭是寻常老百姓们响亮的吸溜面汤声、夹杂着俚语的粗豪谈笑声、碗筷清脆的碰撞声……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鲜活、嘈杂，却充满了原始生命力的市井画卷。

而沈沐，就坐在这画卷中央，如此坦然，如此……自在。

他一直以来，将沈沐禁锢在那座金堆玉砌的牢笼里，试图用天下至宝去填补他，却从未想过，他真正渴望的、真正属于他的天地，原来是这般模样。

他看着沈沐放下空碗，唇边甚至还沾着一点汤渍，眼神明亮地望向喧闹的河道，随口又由力夫的工钱谈到了漕运的损耗与可能的改进之法……

萧玄忽然倾身过去，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混合着惊叹与了然的复杂情绪：

“原来……这才是你的世界。”

沈沐闻声回头。

四目相对。

映入萧玄眼帘的，是沈沐毫无阴霾的、清朗舒展的笑容，如同冲破云层的春日阳光，温暖而真挚。

“是啊，”沈沐笑着，眼睛弯成了好看的弧度，“公子觉得如何？”

那一刻，喧嚣的市井仿佛瞬间远去。没有君臣，没有紫宸殿，没有奏折与权谋。只有两个分享了同一碗粗面、同一片天空、同一种新奇体验的……知己。

他也微微勾起了唇角：

“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