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蛛丝马迹(2/2)
最触目惊心的还是采购。木材、桐油、麻缆、铁件……几乎所有漕船维护必需物料,官定采购价在不同年份、不同地区、甚至不同官员经手下,波动剧烈,且毫无例外地、持续地远高于她能从同期市价记录中查到的合理范围。有些项目的价差,常年维持在三成以上,某些特殊年份或特定官员任内,价差甚至翻倍。
一条若隐若现、却环环相扣的贪腐链条,在她眼前逐渐显形,冰冷而狰狞:
**虚报损耗**——以天灾、事故为名,夸大损失,将不存在或远少于账面的粮秣化为无形白银。
**谎报事故**——制造或夸大船损、人亡,一方面可申请更多维修经费、抚恤银两(其中大有操作空间),另一方面也可作为虚报损耗的“佐证”,更能趁机在人员名册上做手脚,虚报员额,冒领饷银。
**抬高采买**——把持物料采购渠道,以远高于市场的价格进行“官买”,差价与供应商分成,或干脆虚设供应商,凭空套取银两。
**克扣饷银**——在漕丁军饷、抚恤发放环节层层盘剥,或利用名册管理混乱,吃空饷、虚报员额。
这些环节并非孤立,而是相互关联、互为掩护。一次“成功”的虚报事故,可能需要配合虚假的维修采购(抬高价格)、虚增的抚恤名单(克扣饷银)、以及合理的损耗账目(虚报损耗)。一张密不透风的利益之网,就这样在帝国的漕运命脉上悄然织就,吸血自肥。
沈青梧放下手中的笔,指尖微微发凉。她所揭示的,或许只是这张巨网的一角,但已足够令人脊背生寒。涉及的银钱数目,累计起来,恐怕是一个天文数字;牵扯的官员,从地方漕运分司的低阶吏员,到中枢相关衙门的司官,甚至可能更高……
她没有立刻将这些发现记录在显眼的纸笺或奏章草稿上。那无异于将自己置于炭火之上。她只是拿起那本随身携带、看起来与普通读书笔记无异的杂记本,翻到中间某页不起眼的空白边缘,用自己设计的一套简单符号与缩写,飞快地记下几个关键点:
“景13-15,损耗异增,泗水事疑;王、李、赵采买价畸高;丁册抚恤数差;关联工部修船价差、户部核销。”
符号简洁隐晦,即便有人无意中看到,也只会当做无意义的涂鸦或私人速记。
打草惊蛇,是为大忌。她现在羽翼未丰,立足未稳,贸然举动,不仅无法撼动这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反而可能引来灭顶之灾。她现在需要的,不是捅破窗户纸,而是更深的洞察,掌握更确凿的细节,理清更完整的脉络,以及……在悄然无息中,寻找潜在的、可靠的盟友。
她轻轻吹熄了灯,只留下一盏最小的羊角灯,在无边夜色与沉寂档案的包围中,陷入长久的沉思。窗外的星光,冷冷地映照着她沉静如水的面容。
蛛丝马迹,已悄然浮现。而猎人,需要的是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