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千面终誓(1/2)
第二十八章 千面终誓
内容提要:
千面人回头看我,扯出惨笑:“娘说,我生来就是‘承’。”她转身,将降魔抓狠狠刺向祭坛核心。
钩爪刺入瞬间,祭坛爆发出黑红色雾气,千面人惨叫,皮肤如纸片剥落,露出森白骨骼,降魔抓剧烈震动。
正文:
祭坛的风是从地脉深处钻出来的。
不是寻常山风那样带着草木气,而是裹着千年地下河的阴湿,混着青铜锈蚀的腥甜,还有一种更幽微的、像是陈年血痂被剥开的气味。我站在离千面人三步远的地方,石屑打在脸上,不是软绵的沙砾,而是带着棱角的碎玉——后来我才知道,这祭坛的基石是用上古陨玉凿成的,每一粒碎屑都浸着镇魂的符咒,此刻却被风卷着,像细小的刀刃,割得脸颊生疼。
千面人背对着我,手里握着那柄降魔抓。
青铜色的抓柄上缠着三道暗纹,像是用朱砂混着血画上去的,此刻正微微发亮。我能看见她握着抓柄的手指,骨节分明,指腹有层薄茧——这双手我见过很多次,有时套着锦绣旗袍的蔻丹甲,有时沾着学生制服的粉笔灰,甚至有一次,还戴着邻居阿姨那双磨得发亮的毛线手套。但此刻,这双手是赤裸的,苍白得近乎透明,只有虎口处有一道浅疤,是去年在迷雾森林里,她替我挡开毒藤时被刺的。
“还在发烫。”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些,像是喉咙里卡着沙。
我凑近两步,才看清降魔抓的钩爪。三枚青铜爪尖呈鹰嘴状弯曲,内侧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细如蚊足,此刻正泛着淡金色的光,像有活物在纹路里爬。这光比刚才更亮了些,刚才她从地上捡起来时,还只是微弱的余温,现在却烫得连空气都在震颤,抓尖甚至在石面上烙出了三个浅坑。
“器灵认主前,都会这样。”她指尖轻轻划过爪尖,那金色符文突然缩了缩,像是怕痒似的,“我娘说,这抓子是上古传下来的,专克阴邪,可它认主的规矩……最是霸道。”
我想起三天前在古堡西塔的密室里,她第一次拿出这降魔抓的样子。当时密室里积着半尺厚的灰,只有中央石台上供着个黑布盖着的木盒。她掀开黑布时,我看见盒底刻着一行古字:“承命为引,血祭方认”。那时我问她什么意思,她只是摇摇头,用银刀挑开盒锁,抓子刚碰到她的手,就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震得整个密室的灰尘都飞了起来。
现在想来,那时她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她突然回过头。
逆光里,夕阳正卡在祭坛后方的断壁上,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道黑色的裂缝。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觉得她脸上的“皮”在动——不是平日里那种自然的调整。上次在古堡宴会厅,她变成穿旗袍的女人时,我亲眼看见她下颌线的弧度一点点变化,从方脸变成鹅蛋脸,眼角的细纹像水波一样漾开,最后连耳垂上的痣都分毫不差,那是模仿的精细。可现在,她左脸颊的“皮”像是被水泡胀了,边缘卷起来,露出底下一点苍白的皮肤,像宣纸被撕开个小口,能看见里面的棉絮。
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这才发现,她的嘴角裂了。不是普通的干裂,而是从唇角一直延伸到耳根,像用钝刀硬生生划开的,裂缝里渗着透明的液体,不是血,倒像是树脂,黏糊糊地挂在下巴上。“大鱼,”她开口时,裂缝又撕开半分,透明液体滴在祭坛的石板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你看我现在,像不像‘人’?”
喉咙发紧得像被麻绳勒住。我想说“像”,想说“你本来就是人”,可舌尖像粘在牙床上,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千面人。这名字跟了她一路,从我们在青河镇相遇,到穿过迷雾森林,再到踏入这座埋在地下的古堡,整整四十九天。她就没露出过一次真容。
第一次见她时,她是个挑着药担的货郎,粗布短打,脸上沾着泥灰,站在青河镇口的老槐树下,手里摇着个拨浪鼓,鼓面上画着个歪歪扭扭的鱼——后来她告诉我,那是故意画的,因为听见镇上人叫我“大鱼”。那天我刚从河里捞起个昏迷的孩子,正被村民围着骂“水鬼勾魂”,是她突然挤进来,用货郎担里的草药在孩子鼻子下一抹,孩子“哇”地哭出声,她拍着大腿喊:“哪是什么水鬼,这是中了瘴气!我这药能解,十文钱一副!”村民们这才散了,我拉着她道谢,她却突然凑近,压低声音说:“你要去地下古堡,对不对?带上我,我知道路。”
那时我只觉得这货郎眼神太亮,不像个走街串巷的。后来才知道,那“货郎皮”底下,是她为了混进青河镇临时捏的脸。
进古堡的第一个月,她变过三次身。
第一次是在迷雾森林。我们被一群山魈围住,那些东西青面獠牙,专吃活人的影子。我举着桃木剑砍翻两个,后背却被偷袭,眼看爪子就要抓到我脖子,突然听见山魈群里传来一阵尖利的哨声。山魈们像被抽了魂似的,齐刷刷跪下去,对着一个穿兽皮裙的女人磕头。那女人脸上画着红白相间的图腾,手里拿着根蛇骨权杖,正是山魈的首领。我正惊疑,那女人却冲我眨了眨眼,口型动了动:“别出声。”后来山魈散去,她抹了把脸,兽皮裙变成了她常穿的灰布长衫,脸上的图腾也褪成了淡淡的粉痕。“山魈认图腾不认人,”她把蛇骨权杖扔回草丛,“刚才捏的首领脸,费了我半条命的灵力。”
第二次是在古堡的机关走廊。那走廊两侧全是石壁,每隔三步就有个暗格,里面藏着淬毒的弩箭。我正研究石壁上的符文,她突然变成个穿锦缎马褂的老头,背着手在走廊里踱来踱去,嘴里小灵珑有词:“这是‘鲁班锁’的变种,得按天干地支的顺序踩石板……”说着抬脚在第三块石板上一跺,果然,暗格“咔嗒”一声缩了回去。我看得目瞪口呆,她却摘了老头的瓜皮帽,露出一头乌黑的长发:“我娘以前教过机关术,可惜我没天分,只能靠变张老工匠的脸,套套他的记忆。”
第三次,是最让我心惊的一次。
那天我们在古堡的藏书阁过夜。阁楼里堆满了发霉的竹简,唯一能落脚的地方是个破旧的蒲团。我守夜时,看见她坐在蒲团上,身体慢慢变得透明,然后一点点“长”出另一个人的样子——是我小时候住的巷子里的张阿姨。张阿姨在我十岁那年死于一场大火,我记得她总穿件蓝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每次见我都塞颗糖。此刻“张阿姨”就坐在我面前,蓝布衫,毛边袖口,连眼角那颗泪痣都一模一样。她端着个不存在的糖罐,朝我笑:“大鱼,吃糖啊,阿姨刚熬的麦芽糖。”
我当时浑身发冷,猛地拔剑指着她:“你到底是谁?!”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蓝布衫慢慢褪去,变回灰布长衫的样子。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很轻:“我只是……想试试,能不能捏出你熟悉的人。你好像总是一个人,我以为……”
“我以为你说‘千面是壳,里面的东西早就烂了’是开玩笑。”我打断她,声音发颤,“可你连死人都能变,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把小银刀——就是后来刮指甲的那把,刀鞘上刻着朵小小的玉兰花。她用刀尖轻轻刮着指甲,动作漫不经心,语气却像结了冰:“我娘说,我生下来就没有脸。”
“没有脸?”
“嗯。”她抬起头,月光从阁楼的破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我第一次发现,她的脸虽然在动,却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张精致的面具,“我娘是个‘造皮师’,能用人的记忆和灵力捏出‘皮’。我生下来时,她用自己的记忆给我捏了第一张皮,是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可那皮撑不过三天就化了,后来她试了无数种方法,用草木的精魂,用山川的灵气,甚至用……活人的记忆,可每张皮都撑不久。她说我是‘承’,天生就是个空壳,只能靠‘皮’活着。”
“那‘里面的东西早就烂了’……”
“是真的。”她笑了笑,这次的笑容很淡,不像之前那么难看,“我娘死的时候,把她最后的灵力都灌进了我的‘壳’里,让我能多撑几年。可灵力总有耗尽的时候,现在我捏‘皮’越来越费劲,有时候情绪一激动,‘皮’就会裂开,像刚才那样。”
那时我以为她只是身世可怜,却没料到,她的“壳”之下,藏着比没有脸更残酷的真相——她根本没有“真容”。或者说,她的真容,早在被选为“承”的那一刻,就被什么东西吃掉了。
“娘说,我生来就是‘承’。”
她突然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开,露出额角一块淡青色的胎记。
那胎记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小,形状像半片残缺的玉玦,边缘模糊,像是被谁硬生生掰断了一半。我盯着那胎记,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根生锈的针突然刺进记忆深处——第三重梦境。
那是我们进入古堡后遇到的第三个幻境。
当时我们误闯了一间刻满符咒的石室,石门在身后关上,四周突然陷入一片漆黑。再睁眼时,我站在一个陌生的村庄里,村口有棵老槐树,槐树下坐着个瞎眼的老妇人,膝头趴着个穿粗布裙的小女孩。
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额角有块淡青色的胎记,正是半片玉玦的形状。她正仰着头,用小手摸着老妇人的脸:“娘,你眼睛什么时候能看见呀?阿婉给你摘了野山楂,可甜了。”
老妇人笑了,用枯树枝一样的手指轻轻摸着她的胎记,一遍又一遍,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稀世珍宝。“快了,等阿婉长大了,娘的眼睛就看见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阿婉,记住了,你是‘承’,是天选的‘承’。将来遇到拿‘引’的人,你得把命给他,知道吗?”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头:“把命给他……那阿婉是不是就不见了?”
“不会不见的。”老妇人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阿婉会变成风,变成雨,变成降魔抓的一部分,永远陪着‘引’。这是我们家的宿命,从你太奶奶的太奶奶开始,就传下来了。”
当时我只觉得这梦境诡异,没把小女孩和阿婉联系起来。毕竟那时阿婉正变成一个穿道袍的道士,在幻境里跟我背靠背砍僵尸,额角被僵尸的血溅到,她还笑着抹了把脸:“这幻境的血还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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