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隆庆新政与开放(2/2)
十一、互市的烟火
隆庆二年的端午,大同互市的牌坊下挂起了五彩的粽子。蒙古牧民的勒勒车挨着汉商的马车,车辕上拴着的红绸子在风里飘,把“茶马互市”的木牌衬得格外鲜亮。
俺答汗的孙子把汉,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儒衫,正蹲在糖画摊前,看老艺人用糖稀画龙。他刚到京城读了半年书,汉语说得还磕巴,却学会了用“之乎者也”造句,惹得摊主直笑:“小王爷,这糖龙不要‘之乎者也’,要银子。”
把汉从怀里摸出个银锞子,是朱载坖赏赐的,上面刻着“学海无涯”。他指着糖龙,认真地说:“要……像紫禁城的龙。”
不远处,李成梁正和蒙古首领喝奶茶。首领捧着镶银的茶碗,用蒙语夹杂着汉语说:“戚将军的土豆,顶好!去年冬天,部落里没饿死人。”他身后的毡车上,堆着刚鞣好的貂皮,是要换江南的绸缎给女儿做嫁衣。
“今年的茶叶,给你们多留三成。”李成梁拍着他的肩膀,酒气混着奶香味,“但有一条,要是谁敢偷偷运兵器,别怪我翻脸。”
首领指天发誓:“草原上的狼,都知道吃饱了不咬喂肉的人!”
沪市的喧嚣里,有个瞎眼的老婆婆拄着拐杖,挨个儿摊子摸过去。她的儿子二十年前被掳到草原,这次终于随着归乡的边民回来了。“儿啊,娘在这儿。”她一遍遍喊,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芦苇。
忽然,一只粗糙的手握住了她的拐杖。“娘。”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蒙古口音的汉语。老婆婆摸遍了他脸上的伤疤,忽然哭了:“是我的儿!你手腕上的胎记还在!”
围观的人都红了眼眶。汉商递过一块饼,蒙古牧民塞来一袋奶豆腐,老婆婆的儿子捧着这些东西,对着人群深深一揖——他在草原学会了放牧,却从未忘记自己是汉人。
夕阳西下时,互市的炊烟混着奶香、茶香、烤羊肉的香气,在长城脚下弥漫。李成梁站在城楼,看着归乡的边民牵着牛羊,和蒙古的亲友告别,忽然觉得,这道城墙从来不是界限,人心才是。
十二、海商的船歌
月港的码头,林伯的“隆庆号”正准备起航。船身被新刷了桐油,在阳光下亮闪闪的,甲板上堆着景德镇的瓷器、苏杭的丝绸,还有给吕宋总督的礼物——一幅海瑞亲笔写的“海晏河清”。
“爹,番商说要订一百匹云锦。”儿子林小满清点着订单,脸上是藏不住的笑,“还说下次带西洋的镜子来,能照见头发丝儿。”
林伯摸着船舷上的刻痕,那是去年开海时,他亲手刻下的“平安”二字。“别忘了带些胡椒回来,你娘等着腌肉呢。”他叮嘱道,眼里却有些不舍——这趟航程要三个月,风浪大,海盗也没绝迹。
市舶司的小吏送来新的“船引”(贸易许可证),上面盖着鲜红的官印:“林掌柜,这次有戚继光将军的水师护航,放心去吧。”
“多谢大人!”林伯把船引贴身收好,这张纸,比什么护身符都管用。
鸣笛起航时,码头上挤满了送行的人。有哭哭啼啼的妻儿,有托带货物的商户,还有个西洋传教士,举着十字架,用生硬的汉语喊:“上帝保佑!”
“隆庆号”渐渐驶远,林小满站在船头,唱起了新编的船歌:“月港开,大船来,丝绸换得香料回;浪里走,风里行,平安归来看爹娘……”
歌声飘到岸边,传到正在巡查的海瑞耳中。他望着远去的船影,手里捏着一份奏折,是请求在广州、泉州增设市舶司的。海风掀起他的官袍,他忽然想起徐阶的话:“海是活的,堵不住,不如让它流得更顺些。”
十三、朝堂的新声
隆庆二年秋,朱载坖在文华殿召见了一群特殊的“臣子”——月港的海商代表、大同的互市商户、江南的老农。
林伯穿着新做的绸缎马褂,紧张得手心冒汗,对着龙椅就想磕头,被朱载坖笑着拦住:“不用多礼,朕就是想听听你们的心里话。”
阿福捧着新收的稻子,憨憨地说:“陛下,今年的稻子,一亩能多打半石!税也少了,俺们想给朝廷多交些粮。”
大同的汉商王掌柜,把蒙古首领托带的奶豆腐献上:“草原上的人说,大明的皇帝是好人,他们再也不打仗了。”
朱载坖看着这些黝黑、粗糙的手,有的握着稻穗,有的攥着船票,有的捧着账本,忽然觉得,这些人才是大明真正的根基。
“你们还有什么难处?”他问。
林伯鼓起勇气:“陛下,西洋的船大,咱们的船跑不过他们。能不能请朝廷造些大船,让咱们也能去更远的地方?”
阿福挠挠头:“江南的水患还没根治,要是能多修些水渠就好了。”
王掌柜说:“互市的税有点高,能不能再降点?”
朱载坖一一记下,对徐阶说:“把这些都交给相关衙门,尽快办。”他看着众人,“你们过得好,大明才能好。以后有难处,随时可以上书。”
退朝时,林伯摸着自己的马褂,觉得像做梦一样。他从未想过,一个草民能走进皇宫,能跟皇帝说话,还能让皇帝听自己的意见。
“这新朝,真的不一样了。”他对同行的阿福说。
阿福重重点头,怀里的稻子仿佛更沉了些。
十四、冬训与新政
隆冬时节,戚继光的新军在蓟辽的雪地里训练。鸳鸯阵踩着积雪,步伐整齐,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像条移动的云带。
曾明扛着狼筅,竹枝上的铁尖结了层薄冰,却依旧握得稳稳的。他想起祖父曾铣的血书,忽然觉得,守边不是为了打胜仗,是为了让身后的人,能在冬天里安稳地烤火、吃饺子。
“将军,朝廷送来新的火炮了!”亲兵跑来报告,声音里满是兴奋。
戚继光望去,远处的马队正拉着几门崭新的佛郎机炮,炮身锃亮,是用月港的关税银买的西洋技术,再由大明工匠仿制的。“试炮!”他一声令下,炮声震得雪地发抖,远处的靶船瞬间被炸成碎片。
士兵们欢呼起来,曾明忽然大喊:“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
喊声在雪地里回荡,惊起一群麻雀,扑棱棱地飞向蓝天。
与此同时,张居正正在推行“考成法”。六部的官员们拿着账簿,核对各地的政务:谁修了多少水渠,谁捕了多少倭寇,谁收了多少税银,一一登记在册,完成不好的,立刻降职。
“这法子太严了!”有老臣抱怨,“官员们都快被逼疯了。”
张居正却不为所动:“不严,怎么能让百姓看到成效?”他指着账册上的数字,“你看,推行考成法三个月,拖欠的军饷补上了,未修的河堤动工了,这就是成效。”
高拱在一旁帮腔:“就是要让那些混日子的知道,朝廷不养闲人!”
朱载坖看着新的考成报告,上面的红圈(完成优秀)越来越多,黑叉(未完成)越来越少,满意地点点头:“就这么办。朕要的不是清谈,是实干。”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却盖不住朝堂上的热气。新政像一盆炭火,在隆冬里燃烧,驱散着嘉靖朝的寒意。
十五、春潮
隆庆三年的春天,来得气势汹汹。江南的油菜花漫到了天边,月港的商船排到了外海,大同的互市挤满了蒙古的勒勒车,蓟辽的长城脚下,新栽的杨柳抽出了绿芽。
朱载坖带着徐阶、高拱、张居正,登上了紫禁城的角楼。远处的农田里,农民们在插秧,笑声顺着风飘上来;更远处的运河上,商船往来如梭,帆影点点,像撒在水面上的珍珠。
“你们看,”朱载坖指着这一切,眼里闪着光,“这就是朕想要的大明。”
徐阶望着东南方向,那里,海瑞的“一条鞭法”正在推广,税银收得更明了,百姓的负担更轻了。他忽然想起严嵩倒台那天,自己站在严府的废墟上,以为这辈子都看不到这样的景象。
高拱摸着城砖上的青苔,那是新长出来的,嫩生生的绿。他想起那些被罢黜的贪官,想起互市上汉蒙百姓的笑脸,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的“刚直”,少了些温度,多了些戾气。
张居正望着海的方向,那里,林伯的“隆庆号”正满载而归,甲板上堆着西洋的钟表、香料,还有给皇帝的礼物——一幅描绘吕宋风光的油画。他知道,开放的闸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带着花香、海风、奶香、泥土的气息,在角楼上交织。朱载坖深吸一口气,仿佛吞下了整个春天。
“朕想,”他轻声说,“给百姓免一年的赋税。”
徐阶、高拱、张居正对视一眼,都笑了。
“陛下圣明。”
春潮漫过大地,漫过城墙,漫过每一个等待希望的角落。隆庆新政的种子,在这片饱经风霜的土地上,终于长成了参天大树,枝繁叶茂,庇护着四方百姓,也预示着一个更加开放、更加繁荣的未来。
十六、油画里的远方
林伯的 “隆庆号” 靠岸那天,月港的码头上挤满了人。甲板上的油画被小心翼翼地抬下来,帆布掀开时,围观的人都发出了惊叹 —— 画里的吕宋岛像块浮在海上的绿宝石,椰子树的影子投在沙滩上,穿花裙的番女正往船上搬菠萝,远处的帆船挂着五颜六色的旗帜,连海浪的泡沫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叫油画,西洋的手艺,用颜料堆出来的,所以看着跟真的一样。” 林伯得意地介绍,指着画里的港口,“那儿的番商说,想跟咱们换丝绸和瓷器,还说要派学生来大明学耕种。”
消息传到紫禁城,朱载坖特意让人把油画挂在文华殿。大臣们围着画议论纷纷,有的说 “番人相貌古怪”,有的叹 “海外竟有如此奇景”。张居正却盯着画里的帆船:“陛下您看,他们的船底是尖的,跑得快,咱们的平底船比不了。”
“那就学。” 朱载坖说得干脆,“让工部的工匠去月港,跟番商学造船,再把咱们的龙骨技术加进去,造比他们更快的船。”
不久后,月港的船坞里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大明的工匠围着西洋船长,拿着尺子丈量船身,番匠则捧着《天工开物》,对着上面的龙骨结构图啧啧称奇。林小满跟着学画图纸,铅笔在纸上画下尖底船的轮廓,旁边添了个中式的桅杆,笑得眉眼弯弯:“这样又能跑,又能挂咱们的龙旗。”
船坞外,海商们凑在一起看新出的 “船引”—— 上面除了吕宋,又添了 “暹罗”“满剌加” 的字样。“以后能去更远的地方了!” 有人喊着,把消息传给码头的脚夫,脚夫又传给茶馆的掌柜,很快,整个月港都知道了:朝廷要让商船跑遍七海。
朱载坖看着画师临摹的油画,忽然想起林伯说的 “番女种菠萝”。他让徐阶拟旨:“选些懂耕种的百姓,跟着下一班船去吕宋,教他们种水稻和土豆。”
“陛下是想……” 徐阶有些惊讶。
“不光要赚他们的银子,还要让他们吃饱。” 朱载坖望着窗外,“你给的越多,他们才越愿意跟你交朋友,这比打仗管用。”
徐阶忽然明白,这位看似温和的皇帝,心里装着的不仅是大明的土地,还有更辽阔的天下。
十七、互市上的学堂
大同的互市渐渐有了烟火气。蒙古牧民的勒勒车旁,多了个临时搭起的棚子,里面摆着几块木板当桌子,一个穿青布衫的先生正教孩子们念书。
“‘人之初,性本善’,跟我念。” 先生是朝廷派来的秀才,手里的戒尺没打过学生,倒常给蒙古孩子分糖吃。
把汉穿着汉服,坐在第一排,学得最认真。他的汉文名字叫 “朱和”,是朱载坖给取的,希望 “汉蒙和睦”。此刻他举着手,用不太标准的汉语问:“先生,‘四海之内皆兄弟’是什么意思?”
先生笑着摸摸他的头:“就是说,不管是汉人、蒙古人,还是远方的番人,都像兄弟一样。”
巴汉似懂非懂,却记住了 “兄弟” 两个字。下课时,他看见汉族学生阿福正被几个蒙古孩子欺负,立刻跑过去挡在前面:“不准欺负他!我们是兄弟!”
蒙古孩子悻悻地走了。阿福从怀里掏出个烤红薯,塞给大汉:“给你,甜的。”
大汉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心里却暖暖的。他想起祖父俺答汗的话:“当年我打了一辈子仗,没让部落过上好日子;现在互市开了,你们能坐在一块儿念书,这才是福气。”
学堂的消息传到草原,越来越多的蒙古家长把孩子送来。先生索性请了个蒙古老人,教孩子们蒙文,自己则跟着学蒙语。棚子不够用了,朝廷就盖了间土坯房,挂上牌匾 ——“汉蒙学堂”。
开学那天,俺答汗特意赶来,看着孩子们用汉蒙两种文字写 “和平”,忽然对着朱载坖的方向深深一揖。他年轻时抢掠过汉地,双手沾满鲜血,从未想过有一天,他的孙子会和汉族孩子一起念书,会说一口流利的汉文。
“这学堂的匾额,该请陛下题字。” 俺答汗对大同巡抚说。
朱载坖接到请求时,正在看戚继光送来的边报 —— 蒙古右翼的部落也想加入互市,还说要送马给明军当战马。他拿起笔,在宣纸上写下 “天下一家” 四个大字,笔锋浑厚,带着包容的气度。
匾额送到学堂那天,汉蒙百姓都来了。把汉和阿福一起揭下红布,阳光照在字上,两个孩子的影子紧紧靠在一起,像一对真正的兄弟。
十八、稻穗与马奶酒
隆庆四年的秋收,大同的田野里,汉蒙百姓一起割稻子。汉族农民教蒙古人用镰刀,蒙古牧民则教汉人套马,田埂上摆着双方带来的吃食 —— 汉族的月饼,蒙古的奶豆腐。
“尝尝这个!” 阿福的娘递给把汉的母亲一块月饼,“里面是冰糖馅的,甜得很。”
巴汉的母亲笑着回赠一坛马奶酒:“这是刚酿的,解乏。”
远处的打谷场上,朱载坖和俺答汗坐在草垛上,看着这热闹的景象。俺答汗捧着马奶酒,感慨道:“陛下,当年我带兵打到北京城外,以为这辈子都要跟大明耗下去,没想到……”
“没想到能一起看孩子念书,一起割稻子?” 朱载坖接过酒坛,和他碰了一下,“其实咱们想要的都一样 —— 让老婆孩子热炕头,让牛羊肥、稻子壮。”
俺答汗哈哈大笑,把酒一饮而尽:“陛下说得对!以前是我糊涂,总想着抢,抢来抢去,部落里的孩子还是吃不饱;现在换,用马换粮,用皮毛换布,日子反倒富裕了。”
这时,学堂的孩子们跑来了,手里举着刚写的字。把汉的纸上是 “汉蒙友好”,阿福的纸上是 “永不打仗”,风吹着纸页,哗啦作响。
朱载坖看着这些孩子,忽然觉得,隆庆新政最成功的,不是开通了海禁,不是减免了赋税,而是让这些孩子眼里没有了仇恨,只有好奇和友善。
“俺答汗,” 他忽然提议,“让把汉去北京国子监念书吧,还有其他的蒙古孩子,都可以去。”
俺答汗愣住了,随即深深鞠躬:“陛下的恩情,草原不会忘记。”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洒在稻穗上,也洒在牧民的蒙古包上。汉族农民哼着江南的小调,蒙古牧民唱着草原的长调,两种旋律在风里交织,竟格外和谐。
朱载坖站起身,望着远处的长城 —— 那道曾经象征着隔绝的城墙,如今成了互市的背景,城砖上爬满了牵牛花,像绿色的丝带,把两边的土地连在了一起。
“回去吧。” 他对俺答汗说,“冬天快到了,让百姓们把粮食囤好,明年开春,咱们还要种更多的地,造更大的船。”
俺答汗点点头,翻身上马,却在临走前回头说:“陛下,草原的雄鹰,会永远守护大明的天空。”
朱载坖笑了。他知道,这不是承诺,是心照不宣的约定 —— 就像互市上的汉蒙百姓,不用契约,只用眼神,就懂了彼此的心意。
晚风拂过田野,稻穗沙沙作响,像在诉说一个关于和解与希望的故事。这个故事里,有皇帝的远见,有大臣的实干,有百姓的智慧,更有无数像阿福和把汉这样的孩子,他们用纯真的眼睛,看到了比仇恨更辽阔的世界。
十九、海上传来的新声
月港的船坞里,新造的 “乘风号” 正缓缓下水。这艘船融合了西洋尖底船的速度与中式福船的坚固,船帆上绣着巨大的 “明” 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林伯站在码头,看着儿子林小满指挥水手们解开缆绳,眼眶有些发热。
“爹,您就放心吧!” 林小满站在船头,挥着手臂喊道,“我们这次去满剌加,不光带丝绸瓷器,还带了新培育的稻种,那边的酋长说,要是能种活,以后就用香料跟咱们换!”
林伯抹了把脸,笑着点头:“早去早回,路上当心浪头!”
“乘风号” 鸣响三声汽笛,缓缓驶离港口。船上的水手们大多是第一次远航,既兴奋又紧张,趴在船舷上看着熟悉的海岸线渐渐缩小,直到变成一道模糊的蓝线。
两个月后,“乘风号” 抵达满剌加。当地酋长带着部落盛装相迎,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气派的大船,围着船身啧啧称奇。林小满让人搬下稻种,当场演示播种的方法,酋长看得眼睛发亮,当即让人划出一片土地试种。
“这稻子要是能长出来,我们就不用再靠打鱼过日子了!” 酋长拍着林小满的肩膀,把一串用红宝石串成的项链挂在他脖子上,“以后,你们的船就是我们的客人,满剌加的港口永远为大明敞开!”
林小满在满剌加待了半个月,不仅敲定了贸易路线,还学会了几句当地话。临走时,酋长送给他一幅手绘的海图,上面标着去往更远岛屿的航线,说:“那边有会唱歌的鸟,有比金子还亮的沙子,你们去看看吧,世界比咱们想的大得多。”
“乘风号” 返航时,船舱里堆满了胡椒、丁香和象牙,还有几个想跟着来大明看看的番商。林小满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近的大明海岸线,忽然明白皇帝为什么要开海 —— 大海不是屏障,是通往更广阔世界的路。
消息传到京城,朱载坖正在文华殿看新绘制的《万国舆图》。图上用不同颜色标着大明、西洋、南洋,连遥远的非洲都画了个大概轮廓。张居正指着满剌加的位置:“陛下,林小满说那边的香料比黄金还值钱,要是能开辟稳定的航线,每年能给国库多添几十万两银子。”
“不光是银子。” 朱载坖指着图上的空白处,“让画师跟着船去,把没画到的地方都补上。朕要让大明的百姓知道,咱们脚下的土地之外,还有那么多新鲜事。”
他让人把《万国舆图》复制了几十份,送到各地学堂。孩子们围着地图,指着那些奇奇怪怪的地名问先生:“满剌加的太阳是不是更热?吕宋的果子真的长在树上吗?”
先生笑着一一解答,心里却感慨:这才是皇帝的远见 —— 让孩子们从小就知道世界很大,心胸才会更宽。
二十、雪落紫禁城
隆庆五年的冬天来得早,一场大雪把紫禁城盖得严严实实。朱载坖裹着厚厚的狐裘,坐在暖阁里看奏折,手指有些发僵。最近他总觉得累,太医说是操劳过度,让他多歇息,可朝堂上的事一件接一件,哪里歇得下来。
“陛下,高大人和张大人在外面候着。” 太监轻声禀报。
“让他们进来吧。” 朱载坖放下奏折,揉了揉眉心。
高拱和张居正走进来,身上还带着雪气。高拱捧着一本账册:“陛下,今年的国库收入比去年多了三成,光是关税就有五十万两,这都是开海和互市的功劳。”
张居正补充道:“江南的织造局也送来新样,西洋的染料染出的绸缎,在西域卖得极好,连波斯的使者都来订货。”
朱载坖笑了笑,心里却有些空落落的。他想起刚登基时,总觉得有使不完的劲,想做的事太多,现在看着账本上的数字,看着越来越繁华的城镇,忽然觉得累了。
“你们做得都很好。” 他轻声说,“朕想…… 明年开春,去南京看看。听说那边的秦淮河,冬天也不结冰。”
高拱和张居正对视一眼,都看出了皇帝语气里的疲惫。高拱道:“陛下该歇歇了,南京那边臣去安排,保证万无一失。”
可朱载坖没能等到开春。
隆庆六年正月,他在御书房处理奏折时,忽然咳血,太医们束手无策。弥留之际,他召来高拱和张居正,指着墙上的《万国舆图》,气若游丝地说:“别停…… 开海、互市、办学堂…… 都别停……”
高拱和张居正跪在地上,含泪点头:“臣等遵旨。”
朱载坖笑了,像个卸下重担的孩子。他最后望了一眼窗外的雪,雪还在下,把紫禁城盖得一片洁白,仿佛能盖住所有的尘埃。
皇帝驾崩的消息传开,举国哀恸。月港的海商们自发停市三日,蒙古的俺答汗带着部落首领在草原上设坛祭拜,江南的农民们在田埂上插起白幡,连刚学会说 “你好” 的满剌加番商,都跟着流泪。
出殡那天,送葬的队伍从紫禁城排到了城外,百姓们跪在路边,哭声震天。有人举着皇帝的画像,画像上的朱载坖穿着常服,笑容温和,像邻家的兄长。
高拱和张居正走在队伍最前面,肩上扛着幡旗,脚步沉重却坚定。他们知道,皇帝把未完成的事交给了他们,不管有多难,都要走下去。
雪落在他们的肩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像给这段尚未完成的新政,盖上了一层肃穆的白纱。但他们心里都清楚,雪会化,春天会来,那些关于开放、和解、探索的种子,已经埋进了大明的土地里,总有一天,会开出更灿烂的花。
二十一、新帝与旧臣
万历元年的春风,吹绿了紫禁城的琉璃瓦。十岁的朱翊钧穿着小小的龙袍,被高拱扶着坐上龙椅,身后的珠帘轻轻晃动,映得他稚嫩的脸庞忽明忽暗。
“陛下,该颁即位诏了。” 高拱的声音沉稳如钟,试图压下殿内的窃窃私语。这位新帝是朱载坖的第三子,因兄长早夭才得以继位,此刻攥着拳头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张居正站在阶下,看着高拱躬身递上诏书,忽然想起隆庆皇帝临终前的眼神 —— 那里面有托付,更有担忧。新帝年幼,朝政必然落在辅政大臣肩上,可高拱的刚愎与自己的锋芒,能容得下彼此吗?
诏书宣读时,朱翊钧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墙角的铜鹤上。那只鹤的翅膀缺了一块,是去年雪灾时被冻裂的,他忽然想起父亲曾说:“器物有缺,修修还能用;人心有缺,就难补了。”
退朝后,高拱在文渊阁召集大臣,拍着桌子说:“新帝年幼,奸佞必伺机作祟!咱们当臣子的,得把好关,绝不能让宵小之辈坏了先帝的新政!”
这话明着是说 “奸佞”,暗里却像在敲打张居正 —— 谁都知道,张居正是先帝临终前钦点的另一辅政大臣,与高拱政见常有出入。
张居正没接话,只捧着一本《隆庆会典》说:“高大人,先帝留下的章程都在这儿了。咱们照着办,不添乱,就是对新帝最好的辅佐。”
高拱瞪了他一眼:“照办?若有人阳奉阴违呢?去年江南的盐税就少缴了三成,不是底下人捣鬼是什么?”
“那就查。” 张居正语气平淡,“但得按规矩查,不能凭猜测定罪。先帝说过,‘法要公,心要明’。”
两人的争执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朝堂上漾开圈圈涟漪。大臣们渐渐分成两派,一派跟着高拱喊 “严治”,一派跟着张居正说 “循法”,连宫里的太监都开始站队,悄悄在小皇帝耳边说些似是而非的话。
朱翊钧把自己关在书房,翻着父亲留下的日记。里面没有治国大道理,只有些家常:“今日吃了三碗粥,阿钧说要学骑射”“海边的盐花开了,像雪”。他忽然明白,父亲要的不是大臣们斗来斗去,而是像盐花那样,安安静静地融进百姓的日子里。
这天,小皇帝让人把高拱和张居正请到御花园,指着池子里的锦鲤说:“先生们看,鱼要是总打架,就长不大了。”
高拱和张居正都是聪明人,顿时红了脸。张居正先躬身道:“陛下说得是,臣等失态了。”
高拱也闷声说:“臣知错。”
朱翊钧捡起块面包屑扔进池里,看着锦鲤们争相啄食,轻声道:“父亲说,好的池塘,水要活,鱼要和。先生们,咱们当让这池水,比先帝在时更活才好。”
春风拂过,吹起少年皇帝的衣角,也吹软了两位老臣心里的棱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