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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余晖与新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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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永的心沉到了底。他知道,这趟南巡,朱厚照本就没打算好好回京城 —— 他甚至说过 “南京比北京好玩,不如把都城迁过来”。可他没想过,这趟旅程,会成了皇帝的归途。

二、病榻上的回望

回到通州时,朱厚照已经连床都下不了了。他被抬进临时行宫,躺在铺着白狐皮的床上,脸瘦得脱了形,只有那双眼睛,偶尔还会闪过点少年人的光。

“杨廷和来了吗?” 他哑着嗓子问。

杨廷和是内阁大学士,朱厚照南巡时,他留守京城,把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条。接到皇帝病重的消息,他日夜兼程赶了过来,此刻正跪在床前,头发上还沾着尘土。

“老臣在。” 杨廷和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看着病床上的皇帝,想起十六年前,那个十五岁的少年坐在龙椅上,玩着东珠,对他说 “你比李师傅还啰嗦”,忽然觉得像隔了一辈子。

“朕…… 不行了。” 朱厚照喘着气,伸出手,想抓什么,却只抓到了空气,“天下事…… 交给你了。”

杨廷和磕头:“臣万死不辞。”

“别死。” 朱厚照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朕以前…… 总跟你们作对,是朕不好。” 他顿了顿,咳出一口血,染红了白狐皮,“前事皆由朕误,非汝曹所能预也…… 这句话,记下来,给皇太后看。”

杨廷和忍着泪,点头:“臣记下了。”

朱厚照闭上眼睛,像是累极了。他想起弘治十八年的夏天,父亲躺在病榻上,拉着他的手说 “照儿,要好好当皇帝”,那时他觉得父亲的手好暖;想起刘瑾在豹房里,给他递糖葫芦,说 “陛下开心就好”,那时他觉得刘瑾的笑好假;想起应州战场上,士兵们跟着他冲锋,喊着 “陛下威武”,那时他觉得自己好勇敢;想起王守仁跪在南京城头,劝他 “陛下,该回京了”,那时他觉得王守仁好烦……

这些画面像走马灯,在他眼前转来转去,最后都定格成父亲的脸。父亲好像在说 “照儿,回来吧”,他想答应,却发不出声音。

“朕…… 还没玩够呢……” 他最后嘟囔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

三月十四日,正德皇帝朱厚照驾崩,年仅三十一岁。

行宫内外,哭声一片。张永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 他知道,自己的好日子,随着这位荒唐皇帝的死,也到头了。杨廷和站在窗前,望着通州的天空,那里飘着几朵云,像极了朱厚照小时候放飞的风筝,自由自在,却也注定短暂。

三、豹房的终章

朱厚照的灵柩运回京城时,百姓们站在街道两旁,没人说话,只有风吹过幡旗的声音。有人偷偷抹眼泪,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茫然 —— 这个让他们又怕又气的皇帝,就这么走了,接下来会怎样?

豹房被封了。侍卫们清理里面的东西时,发现了很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没刻完的木偶、生锈的盔甲、半瓶没喝完的酒、还有本画满了豹子的画册,最后一页画着个小小的太阳,旁边写着 “爹,我想你了”。

这些东西,都被装进了箱子,送到了皇太后的宫里。张太后看着箱子里的遗物,眼泪掉了下来。她想起儿子小时候,总缠着她要糖吃,说 “娘,我长大了要当大将军”,那时他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只是个孩子啊……” 张太后喃喃自语。可谁都知道,这个 “孩子”,已经当了十六年皇帝,留下了一个烂摊子:国库空虚,流民四起,朝堂上派系林立,边关上鞑靼虎视眈眈。

杨廷和来见张太后时,手里拿着份奏折,上面写着皇位继承人的人选 —— 兴献王朱佑杬的儿子,朱厚熜。

“按照祖制‘兄终弟及’,朱厚熜是最合适的人选。” 杨廷和说,“他今年十五岁,聪慧懂事,不像先帝……”

“别说了。” 张太后打断他,“就按你说的办吧。” 她知道,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稳定天下,比什么都重要。

消息传到江南,沈掌柜的织坊停了一天工,机工们自发地烧了些纸钱。张小六说:“不管咋说,他诛了刘瑾,打退过鞑靼,不算全坏。”

苏州的老秀才,在诗碑上添了最后一首诗:“正德十六年,龙驭上九天。功过自有论,留与后人言。” 字里行间,没有褒贬,只有一声叹息。

王守仁在绍兴听到消息,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南京城头,朱厚照笑着说 “王先生,你说朕是不是比成祖爷还厉害”,那时的少年皇帝,眼里有骄傲,也有迷茫。

“陛下…… 终究是个可怜人。” 王守仁对学生说,“他想自由,却生在了帝王家;想被理解,却总用错了方式。”

而在南京的酒馆里,有人编了新的歌谣:“正德爷,爱游荡,一生像个梦一场。龙舟翻在清江浦,醒来已是白茫茫。” 唱到最后一句时,满座皆寂。

四、龙椅的新主人

朱厚熜是从安陆州来的。他骑着一匹青马,穿着素色的丧服,身后跟着几个老仆,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书生,一点都不像要去当皇帝的人。

进北京城时,杨廷和带着文武百官在德胜门迎接。按照规矩,朱厚熜应该从东华门入宫,住在太子的东宫,可他却停住了马。

“我是来当皇帝的,不是来当太子的。” 十五岁的少年,声音不大,却很坚定,“为什么要走东宫的路?”

杨廷和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从藩地来的少年,会这么执拗。“陛下,这是礼法。”

“礼法也是人定的。” 朱厚熜看着他,眼睛里没有丝毫怯懦,“我爹是兴献王,我是他的儿子,不是孝宗皇帝的儿子 —— 这个规矩,不能破。”

这场关于 “名分” 的争论,从朱厚熜踏入北京城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他住进了皇城的文华殿,却拒绝称朱佑樘为 “皇考”(父亲),只肯称 “皇伯考”;坚持要追封自己的父亲朱佑杬为 “皇考”,牌位放进太庙。

大臣们炸了锅。杨廷和为首的 “护礼派” 说 “这是乱了宗法”,王阳明的学生们组成的 “议礼派” 说 “陛下认自己的爹,天经地义”。朝堂上,每天都在吵架,有人甚至哭着跪在宫门口,说 “若陛下不遵礼法,臣等就死在这里”。

朱厚熜却一点都不让步。他像头倔强的小牛,认准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有次,他把杨廷和叫到文华殿,指着墙上的《皇明祖训》说:“祖训里说‘兄终弟及’,没说过要认别人当爹。杨大人,你是辅政大臣,该帮朕,还是该拦朕?”

杨廷和看着眼前的少年皇帝,忽然想起了朱厚照。两个皇帝,一个荒唐不羁,一个执拗较真,却都有股子 “不按常理出牌” 的劲儿。他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拦不住了。

这场 “大礼议” 之争,吵了整整三年。最后,朱厚熜赢了。他追封朱佑杬为 “睿宗献皇帝”,牌位放进了太庙,和朱佑樘的牌位并排摆放。

那天,朱厚熜站在太庙的丹陛上,看着父亲的牌位,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他知道,自己赢的不只是一个名分,更是对 “自我” 的坚持 —— 就像朱厚照想摆脱礼法的束缚,他想守护自己的亲情,本质上,都是对 “真实” 的渴望。

只是,他们都用错了方式。朱厚照用了荒唐,朱厚熜用了执拗。

五、历史的注脚

很多年后,历史学家们说起朱厚照,总绕不开 “昏君” 两个字。他们说他宠信宦官,荒废朝政,南巡扰民,荒唐至极。

可在南京的档案馆里,保存着一份正德十二年的奏折,是朱厚照批复的。奏折里说大同边军棉衣不足,朱厚照的朱批只有四个字:“朕知道了。” 谁敢克扣,斩。”

在苏州的织坊旧址上,老人们还会讲起,正德九年,苏州闹水灾,是朱厚照下旨减免了三年赋税,还派了官员来修河堤 —— 虽然那个官员是刘瑾的人,贪了不少银子,但赋税减免是真的。

在应州的城墙下,有块不起眼的石碑,刻着 “正德十二年,帝亲征,退鞑靼,边民安”。石碑是当地百姓偷偷立的,没敢刻皇帝的名字,却记着那场让他们免于战火的战役。

而在王守仁的《传习录》里,有段关于朱厚照的记载,说 “陛下天资聪颖,只是被左右所误。若能潜心向学,未必不能成为贤君”。这段话,后来被删掉了,只在抄本里留下了痕迹。

历史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朱厚照的荒唐是真的,他偶尔流露的清明也是真的;他对传统礼法的反叛是真的,他内心的孤独也是真的。他像个被宠坏的孩子,用错误的方式吸引别人的注意,却在最后时刻,说出了 “前事皆由朕误”—— 那或许是他这辈子,最清醒的一句话。

朱厚熜登基后,废除了豹房,整顿了吏治,也继续打压心学,让程朱理学重新成为正统。但他没能阻止商品经济的发展,没能捂住民间思想的活跃 —— 那些在正德朝埋下的种子,已经开始发芽。

南京的戏园子里,还在演《正德南巡记》,只是戏里的皇帝,多了几分人情味;苏州的织坊里,机工们还在念叨 “正德爷虽荒唐,却没禁了咱们的手艺”;绍兴的书院里,学生们还在争论 “若正德爷能学心学,会不会不一样”。

这些细碎的记忆,像清江浦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慢慢融入了历史的长河。

六、余波

嘉靖七年,杨廷和告老还乡。临走前,他去了趟豹房的旧址。那里已经种上了庄稼,绿油油的麦田里,有个孩子在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像极了朱厚照小时候放的那只。

“杨大人,您看这麦子,长得多好。” 种地的老农笑着说,“听说这地以前是皇帝玩的地方,现在种上粮食,才叫不浪费。”

杨廷和点点头,没说话。他想起朱厚照临终前的样子,想起朱厚熜为了 “名分” 和大臣们吵架的样子,忽然觉得,历史就像这片土地,不管上面曾经有过宫殿还是荒草,最终都会长出庄稼 —— 那是百姓对好日子的期盼,比任何帝王的功过都更实在。

同年,王守仁在平定广西叛乱后,病逝于归乡的船上。他的 “心学” 被列为 “伪学”,但民间的信徒却越来越多。有人说,心学能在正德朝兴起,或许正是因为那个荒唐的时代,反而给了思想自由生长的空间。

周强的孙子,已经成了南京城里有名的商人。他在清江浦盖了座亭子,叫 “思过亭”,亭子里刻着朱厚照那句 “前事皆由朕误”。有人问他 “为什么要纪念一个昏君”,他说:“不管是谁,能承认自己错了,就不容易。”

而在安陆州,朱厚熜的老家,有个老秀才在给孩子们讲历史,说到正德朝,他没说朱厚照的荒唐,只说:“那个时代,有人想当自由自在的皇帝,有人想凭良心做事,有人想靠手艺吃饭 ——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活过一场。”

阳光照在孩子们脸上,像极了正德十六年的春天,清江浦的柳丝,抽出的新绿,带着点迷茫,却也藏着无限的可能。

正德朝,就像一场仓促落幕的戏,主角荒唐,配角用力,观众看得五味杂陈。但戏落幕了,生活还在继续,历史还在向前,那些在戏里闪过的光,不管是帝王的悔悟,还是百姓的坚守,终究会成为文明长河里,一朵独特的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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