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余波与回响(2/2)
“啥话本?” 沈掌柜来了兴致。
“叫《机户谣》,说‘机梭声札札,牛驴走纭纭。女汲涧中水,男采山上薪……’”
沈掌柜没听过这谣,却觉得新鲜。他小时候,做生意的总被士大夫看不起,说 “商人重利轻义”,可现在,连他们的故事都能写成话本,这世道,是真的变了。
织坊的后院,堆着刚从景德镇运来的瓷缸,里面装着染布用的苏木、靛蓝。这些染料,有的来自云南,有的来自暹罗,都是商队走茶马古道、下西洋运回来的。沈掌柜摸着瓷缸上的青花,想起父亲说过,成化年间,织坊里只能用本地的土染料,哪见过这么多花样?
“世道是变快了。” 他喃喃自语,转身去看账本。上面记着:“本月织锦三百匹,销往北京一百五十匹,利润纹银二百两。” 数字旁边,他画了个小小的算盘 —— 这是他自己发明的记账法,比账房先生用的 “四柱清册” 简单多了,却透着一股活泛的生气。
四、戏台上的人间
南京秦淮河畔的 “凤仪班”,正在排新戏《绣襦记》。女主角苏三穿着一身水红绣裙,唱到 “可恨那奸商骗我身,如今落得这般尘” 时,台下的看客们拍着桌子叫好,有几个像是经历过类似事的,竟抹起了眼泪。
班主是个从京城逃难来的老伶人,见王守仁路过,连忙请他指点:“王先生,您看这戏,能行吗?”
王守仁笑着点头:“能行。戏里有真情,就有人爱看。” 他最近常来戏班,不是为了看戏,是为了听民间的声音。这些话本、戏曲里,藏着士大夫们看不到的人间 —— 有织工的辛苦,有商人的算计,有妓女的无奈,比奏折上的 “民生疾苦” 四个字,真实多了。
老伶人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先生,小的还藏了个本子,是个书生写的,讲的是西门庆的故事,里面…… 有点露骨,不敢拿出来演。”
王守仁知道他说的是什么。那本子叫《金瓶梅词话》,是个落第秀才写的,把官宦、商人、市井百姓的欲望写得淋漓尽致,被官府列为禁书。可他觉得,这书虽然粗鄙,却比那些 “文以载道” 的文章,更能让人看清 “人心”。
“藏好它。” 王守仁说,“等时机到了,自然有人看。”
离开戏班时,暮色已深。秦淮河上的画舫里,传来丝竹声和笑声,与岸边织坊的机杼声、酒馆的猜拳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嘈杂却鲜活的市井交响曲。王守仁忽然想起程朱理学的 “存天理,灭人欲”,觉得有些可笑 —— 这人间的欲望,有好有坏,哪能说灭就灭?重要的是像心学讲的那样,“致良知”,让欲望跟着本心走,别跑偏了才是。
五、书院里的争论
正德十五年,贵阳书院的讲堂里,王守仁和朱熹的信徒们吵得面红耳赤。
“王先生说‘心外无物’,难道这桌子、这椅子,不是物吗?” 一个老儒拍着桌子,胡子都翘了起来。
“桌子椅子是物,可‘桌子能用’‘椅子能坐’的道理,难道不是在心里吗?” 王守仁的学生站起来反驳,“若心里不知道‘用’,这桌子椅子,和石头有啥区别?”
台下的学生们分成两派,吵得不可开交。有个日本来的留学生,叫中江藤树,听得眼睛发亮,他偷偷在本子上写:“心学比朱子学更简单,更有力量。” 后来,他把心学带回日本,成了日本心学的开山鼻祖。
王守仁没制止争论。他知道,思想这东西,越辩越明。程朱理学像件穿了几百年的旧衣服,虽然结实,却太紧了,总得有件新衣服,让人们能活动开手脚。
争论到最后,老儒叹了口气:“罢了,你说的也有道理。只是这‘知行合一’,说着容易,做着难啊。”
王守仁笑了:“不难。就像老丈您教书育人,心里想着‘要让学生懂事’,手里拿着戒尺,这就是知行合一。”
老儒愣了愣,随即也笑了。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像两个和解的老朋友。
六、田野里的怒火
福建汀州的山路上,邓茂七带着起义的农民,正往县城赶。他们手里拿着锄头、镰刀,脸上涂着锅底灰,嘴里喊着:“杀贪官!分田地!”
邓茂七原是个佃农,租种着乡绅的地,每年收的粮食大半要交租,去年又遇着旱灾,乡绅不仅不减租,还放高利贷,把他的儿子活活逼死了。他去找县衙说理,县官却把他打了一顿,说 “佃户就该给老爷当牛做马”。
“这世道,没活路了!” 邓茂七举着锄头,对着身后的乡亲们喊,“王阳明先生说‘人人皆有良知’,可那些官老爷、乡绅,他们的良知被狗吃了!”
起义军很快占领了汀州县城,打开粮仓分粮,把贪官的家产分给百姓。消息传到南昌,王守仁正在给学生讲学,听说后,沉默了很久。
“先生,要派兵镇压吗?” 学生问。
王守仁摇摇头:“先去看看。他们为什么起义?是被逼的,还是本心就坏?”
他带着几个随从,乔装成商人,去了汀州。在起义军的营地里,他看到的不是 “暴民”,是一群面黄肌瘦、眼神却很亮的农民。一个老婆婆见他像个读书人,拉着他说:“先生,我们不想反,可实在活不下去了。那些官绅,占着千亩地,却看着我们饿死,这有天理吗?”
王守仁的心像被针扎了下。他讲 “致良知”,可当百姓连饭都吃不上时,良知又能当饭吃吗?他想起江南织坊里的机工,虽然辛苦,却能靠着手艺活下去;而这些农民,一旦失去土地,就真的没了活路。
“你们先散了吧。” 王守仁对邓茂七说,“我去跟朝廷说,减免赋税,清查土地。”
邓茂七看着他,眼里满是怀疑:“朝廷的话,能信吗?”
“信我一次。” 王守仁说,“若我食言,你们再反不迟。”
他回到南昌,立刻上书朱厚照,痛陈 “官逼民反” 的道理,请求 “减免闽赣赋税,限制土地兼并”。可奏折送上去,又像石沉大海 —— 朱厚照正忙着在南京 “亲征” 宁王,哪有心思管这些?
没过多久,朝廷派来的大军就到了,邓茂七的起义被血腥镇压。王守仁站在尸横遍野的田野里,看着那些还没来得及收割的稻谷,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他明白了,心学能唤醒人的良知,却唤不醒一个沉睡的朝廷;能解释社会的矛盾,却解决不了这矛盾背后的根。
七、心学的火种
正德十六年,朱厚照驾崩的消息传到绍兴时,王守仁正在兰亭讲学。学生们听到消息,都很慌乱,问他 “天下会不会大乱”。
王守仁指着兰亭的溪水:“水总要往东流,天下也总会有定数。重要的是,我们心里的那点光,不能灭。”
他把心学的书稿整理成册,取名《传习录》。书里没有高深的道理,只有 “知行合一”“致良知” 的朴素主张,像给每个普通人的一面镜子,让他们照着自己的心做事。
书刚刻出来,就被抢购一空。有士大夫拿着它在朝堂上争论,有商人把它当成做生意的 “诚信指南”,有农民认字不多,就请人念给他们听,说 “先生讲的,跟俺娘教的一样”。
中江藤树把《传习录》带回日本时,在船上翻了一遍又一遍。海风掀起书页,像在替王守仁说:“心学不分国界,只要是人,都有良知。”
这年冬天,苏州的沈掌柜把《传习录》放在织坊的柜台上,让账房先生每天念一段。张阿妹织着锦,听着 “满街都是圣人”,心里忽然觉得,自己这双手,不光能织出漂亮的绸缎,也能织出好日子 —— 只要凭着良心干活,不偷工减料,自己就是 “圣人”。
南京的老伶人把《金瓶梅》的抄本藏得更严实了。他觉得,这书里的欲望虽然粗野,却也得让人看看,不然,怎么知道自己的良知有没有跑偏?
而在福建汀州的废墟上,有个幸存的农民,把王守仁说的 “信我一次” 刻在石头上。石头在风雨里渐渐风化,可那句话,却像颗种子,埋在了土里,等着有一天,能长出新的希望。
王守仁站在绍兴的山巅,望着苍茫的大地。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平定不了所有的叛乱,也唤醒不了所有的人。但心学这颗火种,只要有人传下去,总有一天,能照亮更多的角落。
就像龙场的雪夜,那一点微光,终究能燎原。
八、市井里的 “良知”
南京聚宝门内的 “诚信布庄”,老板赵二柱正拿着《传习录》给伙计们上课。他原是苏州织坊的机工,跟着沈掌柜学了三年,攒了些银子,来南京开了这家布庄。柜台上摆着杆 “良心秤”,秤星比别家的密,说是 “少一钱,赔十文”。
“先生说‘知行合一’,咱们卖布,就得做到‘布好、价实、秤足’。” 赵二柱拍着布卷,声音洪亮,“昨天张寡妇来买孝布,少收了她两文,不是咱们傻,是良心过不去 —— 她男人死在宁王叛乱里,够苦了。”
伙计们点点头。他们大多是失地的农民,知道 “诚信” 俩字的分量。有个伙计想起老家的地主,收租时用大斗,放债时用小秤,忍不住啐了口:“那些人,就是把良心喂了狗!”
布庄隔壁是家 “王记书坊”,老板王秀才原是科举落第的举子,见心学流行,就刻印《传习录》卖,生意好得很。他还把民间的故事编成话本,比如《龙场悟道》《阳明平叛》,印出来卖给贩夫走卒,字里行间都透着 “做人要凭良心” 的道理。
“赵老板,新刻的《市井良知》到了,给你留了一套。” 王秀才捧着书过来,脸上带着笑,“里面写了你那杆‘良心秤’,街坊们都说好。”
赵二柱接过书,翻到写自己的那页,脸红了:“俺哪配写进书里?就是个卖布的。”
“怎么不配?” 王秀才指着街上的人,“先生说‘满街都是圣人’,你做到了‘诚信’,就是圣人。”
街上的人渐渐多了。挑着担子的货郎唱着 “阳明先生说的好,做人良心不能少”;卖早点的老汉给乞丐递了碗热粥,说 “先生教的,见人难处,搭把手”;连青楼的姑娘,接客时都跟客人讲 “要学先生‘致良知’,别做亏心事”。
赵二柱望着这热闹的街景,忽然觉得,心学这东西,不像程朱理学那样端着架子,倒像江南的春雨,悄没声地就润到了草根里。
九、书院外的涟漪
绍兴稽山书院的墙外,有个放牛娃,总蹲在窗下听王守仁讲学。他叫阿牛,爹娘死在饥荒里,靠着给地主放牛糊口,认得几个字,是村里的老秀才教的。
“先生说‘心外无物’,那俺想让爹娘活过来,他们能活吗?” 阿牛不懂,就问路过的学生。
学生笑了:“你爹娘虽不在了,但你好好活着,别学坏,就是对他们最大的孝顺 —— 这就是你的‘良知’。”
阿牛似懂非懂,却把这话记在了心里。他放牛时,见地主家的牛啃了穷人的庄稼,就偷偷把牛赶开;见有孩子落水,扑通跳下去救人,差点淹死 —— 他不知道这就是 “致良知”,只觉得 “该这么做”。
有天,王守仁讲学结束,见阿牛在墙下写字,用树枝在地上写 “良知” 俩字,歪歪扭扭的。
“你这字,有股子力气。” 王守仁蹲下身,笑着问,“想读书吗?”
阿牛脸一红,低下头:“俺没钱。”
“读书不一定非要钱。” 王守仁指着远处的山,“天地就是书,良心就是老师。你记住,不管将来干啥,守住心里的光,就啥都不怕。”
后来,阿牛成了稽山书院的杂役,一边干活,一边听学,慢慢也能读《传习录》了。他常对人说:“先生没教俺怎么考科举,就教俺怎么做人 —— 这比啥都金贵。”
心学的涟漪,就这样越过书院的高墙,荡到了田野里、市井中。有个朝鲜来的留学生,把《传习录》抄在绢帛上,藏在发髻里带回朝鲜,说 “此学能救世人”;有个福建的茶商,走茶马古道时,把心学的道理讲给藏族同胞听,说 “做生意和做人一样,得凭良心”。
王守仁看着这些,知道自己的学说,已经不再属于他一个人,而成了千万人心里的那点光。
十、变革里的阴影
苏州的织坊越来越多,沈掌柜的生意越做越大,却渐渐觉得不安。他账本上的利润越来越厚,可机工们的工钱,三年才涨了两成。张阿妹的儿子得了天花,没钱医治,活活病死了,她跪在织坊门口哭,说 “沈掌柜,您行行好,借点钱吧”,沈掌柜却让管家把她赶走了 —— 他要拿钱去买新的织机,扩大生意。
“爹,您以前总说‘要对得起机工’,现在怎么……” 儿子不解。
沈掌柜叹了口气,指着账本上的数字:“现在织坊多了,竞争狠,不扩大规模,就要被挤垮。我也想给他们涨工钱,可银子要用来买机器、雇更多人,不然……”
他没说下去。商品经济像辆停不下来的马车,推着他往前跑,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他想起王守仁说的 “致良知”,可面对账本上的 “利润” 和机工们的 “生计”,他不知道该怎么 “合一”。
南京的秦淮河畔,《金瓶梅》的抄本越来越多,甚至有人把它改编成戏曲,在戏园子里上演。那些露骨的描写,引得看客们嗷嗷叫,老伶人看着台上的 “西门庆”,忽然觉得心慌 —— 这书原本是想让人看清欲望的可怕,现在却成了某些人放纵的借口。
“先生说‘要控制欲望’,可现在,大家都在抢着看欲望……” 老伶人喃喃自语。
福建的乡绅们,听说王守仁的学生在乡下讲学,说 “土地不该被少数人占着”,气得把讲学的亭子烧了。“这些酸儒,想煽动刁民抢我们的地!” 他们联名上书,说心学 “惑乱民心”,请求朝廷禁毁。
王守仁收到消息时,正在给学生讲 “万物一体之仁”。他望着窗外的雨,忽然觉得,社会的变革,就像这天气,有晴有阴。心学能唤醒良知,却挡不住人性的贪婪;商品经济能带来繁荣,却填不满贫富的鸿沟。
“变革总会有代价。” 他对学生说,“就像种树,要先经历风雨,才能扎根结果。我们能做的,就是守住那点良知,别让风雨把树吹倒了。”
十一、良知的重量
正德十六年的秋天,王守仁接到新皇帝朱厚熜的圣旨,召他进京。此时的他,已经是天下闻名的 “阳明先生”,心学的信徒遍布朝野。
出发前,他去了趟汀州。邓茂七起义的旧址上,已经长出了新的庄稼,有个老农认出他,拉着他的手说:“先生,您当年说的‘减免赋税’,新皇帝真的做到了。今年的租子,少了三成呢。”
王守仁笑了,眼里却有些湿润。他想起那些死去的农民,若他们能等到这一天,该多好。
路过苏州时,沈掌柜来见他,跪在地上请罪:“先生,我对不起机工们……”
王守仁扶起他:“你不是故意的,是这世道推着你走。以后若有能力,多帮帮他们,也算‘致良知’了。”
沈掌柜点点头,后来真的在织坊旁开了家药铺,给机工们免费看病,算是弥补了些愧疚。
到了南京,赵二柱和王秀才来接他。布庄的生意很好,书坊里的心学书籍堆成了山。赵二柱的 “良心秤”,成了南京城的招牌,连知府都来买布,说 “要学赵老板的诚信”。
“先生,您看,满街的圣人,真的快成了。” 王秀才笑着说。
王守仁望着街上的人,有穿绸缎的商人,有扛活的力夫,有读书的学子,有摆摊的小贩,他们脸上的表情,有笑有愁,却都透着股活泛的生气。他忽然明白,社会的变革,不需要所有人都成为 “圣人”,只要每个人守住自己的那点良知 —— 商人不欺客,官员不贪腐,百姓不害人,这天下,就差不到哪里去。
进京的前一夜,王守仁坐在秦淮河畔,听着远处传来的《绣襦记》唱腔,想起龙场的雪,南昌的火,汀州的血,还有市井里的吆喝声。心学的重量,不在书里,而在这些实实在在的人间烟火里。
十二、未竟的路
朱厚熜没见王守仁。他正忙着和大臣们争论 “认谁做爹”,觉得心学 “太俗”,不像程朱理学那样能帮他巩固皇权。王守仁在京城待了三个月,见不到皇帝,就主动请求回绍兴继续讲学。
离开京城那天,来送他的人挤满了城门。有士大夫,有商人,有农民,甚至有曾经的起义军余部。他们捧着《传习录》,请他题字,说 “先生的学说是咱们的念想”。
王守仁挥笔写下 “知行合一” 四个大字,递给人群中的阿牛 —— 他已经成了小有名气的学者,正在北方讲学。
“路还长,要走下去。” 王守仁说。
阿牛点点头,眼里闪着光。
回到绍兴后,王守仁的身体越来越差。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就把学生们叫到身边,说:“我没什么可留的,就一句话 —— 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正德十六年十一月,王守仁病逝于江西南安府的船上。消息传开,天下的信徒都哭了。赵二柱在布庄挂起白幡,沈掌柜让织坊停工三日,阿牛在北方的书院里,带领学生们诵读《传习录》。
他的学说,没有随着他的去世而消亡。心学与理学的争论还在继续,商品经济的马车还在往前跑,农民起义的烽火偶尔还会燃起,社会的变革,像条曲折的河,磕磕绊绊地往前流。
多年后,张阿妹的孙子,成了苏州最大的织坊主,他给机工们建了学堂,说 “要让他们也能读书,明白先生的道理”;王秀才的儿子,把《金瓶梅》刻了出来,在序里写 “读此书,当知欲望之险,良知之贵”;中江藤树的学生,在日本开了书院,说 “阳明学能让日本变强”。
而在江南的稻田里,有个老农在给孩子讲 “阳明先生” 的故事,说 “他教会咱们,做人要凭良心,干活要踏实,这日子,就差不了”。
阳光洒在稻田上,金灿灿的,像王守仁心里的那点光,也像正德朝这场不彻底却充满生气的变革,虽然带着伤痕,却终究在历史的土壤里,埋下了希望的种子。
这条路,还很长,但总有人,在凭着良知,一步一步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