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一章 :陈桥兵变(2/2)
小伙拍了拍车板,声音洪亮:“那可不!这是‘柴公种’,当年柴世宗在的时候推广的,咱爹说,自从换了这稻种,家里的粮仓就没空过。” 他指了指远处的田埂,“你看那边,绿油油的全是,连邻县都来咱这换种子呢。”
送粮车进了城,直奔官仓。管仓的老吏正戴着老花镜核对账簿,见了小伙就笑:“小石头家的小子,今年又是头名!”
“托柴公的福!” 小伙麻利地卸粮,姑娘把编好的稻穗挂在仓门的木柱上 —— 这是村里的规矩,每年新粮入库,都要挂一束最好的稻穗,感谢带来好收成的稻种。
老吏摸着稻穗,眼里闪着光:“当年柴世宗推广新稻种,多少人不相信,说他折腾。可你看现在,方圆百里,谁家地里不是这‘柴公种’?” 他翻开泛黄的旧账,“你看这记录,显德三年,亩产三石;今年,亩产五石还多。”
姑娘凑过去看,账页上有行小字,墨迹已经发灰:“凡推广新种者,免半年赋税。” 字迹遒劲,旁边盖着个小小的 “荣” 字印章。
“这是柴世宗亲笔写的?” 姑娘睁大眼睛。
“可不是嘛,” 老吏叹了口气,“当年他为了让百姓试种,亲自下地插秧,手上磨出的泡比谁都多。现在的皇帝也认这个理,年年让人改良稻种,说不能忘了‘柴公的本分’。”
送粮车离开时,夕阳正斜照在官仓的瓦顶上。姑娘把编好的稻穗又往高处挂了挂,风一吹,穗粒碰撞着响,像一串小小的铃铛。
第十七章 书案上的批注
翰林院里,几个学士正围着一卷旧档争论。案上摊着的是柴荣亲批的《农桑辑要》,墨迹浓淡不一,有些地方还沾着泥点。
“你看这句‘水过深则苗涝,过浅则苗旱’,多实在!” 一个年轻学士指着批注,“现在咱们修订《农书》,就得照着这路子来,少些虚话。”
旁边的老学士捋着胡须:“何止农书?你看这《税法》,柴世宗当年减了租税,现在的‘两税法’,不就是照着他的法子改的?” 他翻到另一页,“还有这驿站改革,‘不得私用驿马’,现在还贴着告示呢。”
年轻学士指着一处朱笔批注,那字迹比别处重些,像是用力写的:“‘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这话现在读着,还振聋发聩。”
窗外,几个孩子举着风车跑过,笑声清脆。老学士望着他们,忽然道:“当年柴世宗说‘十年开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虽没做完,可这念想,不就在这稻穗里、这书页里、这孩子的笑声里吗?”
第十八章 祠堂里的牌位
江南水乡的一座小祠堂里,供着块特别的牌位,上面没写名字,只刻着 “柴公之位”。牌位前的香炉里,插着三炷新香,青烟袅袅。
上香的是个白发老婆婆,手里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对着牌位作揖:“柴公啊,今年收成好,重孙子都考上秀才了,托您的福啊。”
旁边的年轻人帮她扶着拐杖,笑着说:“奶奶,现在都叫‘宋’了,您还总念着‘柴公’。”
老婆婆瞪了他一眼:“忘本的东西!当年要不是柴公派人送来稻种,你爷爷早就饿死了,哪有今天?” 她从兜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是几块麦芽糖,“这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柴公当年给咱村孩子分糖吃,就这味儿。”
年轻人挠挠头,拿起一块放嘴里,甜丝丝的,像小时候尝到的一样。他望着牌位,忽然明白奶奶为啥总说 “不能忘”—— 有些好,就像稻种一样,播下去,就会在岁月里长出一片金黄。
夕阳透过祠堂的窗棂,照在牌位上,泛着一层温暖的光。远处的稻田里,收割机正轰隆隆地响,金黄的稻穗被卷入机器,变成饱满的谷粒,装了满满一车又一车。
那些曾经的征战与改革,那些未说尽的话,那些没走完的路,终究化作了稻穗上的阳光,化作了书页里的墨迹,化作了寻常人家碗里的白米饭,年复一年,滋养着这片土地上的人。
第十九章 瓦当里的光阴
开封城的角楼正在修缮,工匠们拆下一批旧瓦当,其中一块刻着“显德”年号的残片,被年轻的学徒捡了回去。他摩挲着瓦当上模糊的莲花纹,听老师傅念叨:“这是柴世宗那会儿的东西,当年修角楼,他亲自来看过三次,说‘瓦当要厚实,能经住十年风雨’。你看这质地,现在的瓦当,未必有这么结实。”
学徒把瓦当残片摆在案头,旁边放着新制的图纸。图纸上,角楼的新设计里,保留了原来的飞檐弧度,只是把木梁换成了更耐用的铁架。“师傅,为啥非得照着老样子修啊?”
老师傅敲了敲他的脑袋:“傻小子,这不是样子的事。你看这瓦当,当年烧窑的匠人,在泥坯里掺了细沙,所以才结实。柴世宗说‘做活儿要实在,糊弄老天爷,老天爷就糊弄你’。现在修楼,换材料是为了更结实,可这实在劲儿,不能丢。”
角楼修好那天,学徒特意把那块残片嵌在了新砌的墙里,外面抹了层薄灰,只有他知道那里藏着一块旧瓦当。站在角楼上往下看,汴河上的船帆来来往往,像当年一样忙碌,只是船上的货物,多了些江南的丝绸、岭南的水果。
第二十章 课本里的名字
私塾里,先生正在教孩子们读《五代史》。“……显德元年,柴荣即位,减赋税,兴水利,推新种,民赖其利……”
底下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手:“先生,‘民赖其利’是啥意思呀?”
先生放下书,指着窗外的稻田:“就是说,因为他做的这些事,百姓才能吃饱饭、过好日子。就像咱们现在种的稻子,就是当年他推广的品种改良来的。”
小姑娘似懂非懂,低头在课本上画了个小小的稻穗。她爹是种粮的,总说“要不是当年柴公留下的好种子,咱家哪能盖起新房子”。
放学路上,小姑娘和伙伴们追着跑,路过粮店时,看见掌柜正往牌匾上刷漆,“柴公粮行”四个大字,在阳光下亮闪闪的。她想起先生说的话,忽然觉得,那个叫柴荣的皇帝,好像就站在金灿灿的稻田里,对着她笑。
第二十一章 渡口的石碑
汴河渡口新立了块石碑,上面刻着“显德漕运故道”。石碑旁,老艄公正给年轻船夫讲当年的事:“那会儿柴世宗让人疏通河道,挖深了三尺,船才能载更多粮。你看现在这船,装的粮食比以前多一半,都是托他的福。”
年轻船夫挠挠头:“咱现在是大宋了,为啥还要记着后周的皇帝?”
老艄公撑了一篙,船缓缓离岸:“傻小子,好东西哪分朝代?就像这河水,不管叫啥年号,还不都是滋养人的?”他指着远处的风车,“你看那灌溉的水车,还是照着当年的图纸改的,只是加了齿轮,转得更欢了。”
船行至河中央,老艄公唱起了旧调,调子有些苍凉,却透着股劲儿:“汴河水,向东流,载着粮,运着油,养活了河边多少楼……”
风拂过水面,带着稻花香。年轻船夫望着两岸的稻田,金灿灿的一片,忽然懂了——有些东西,比朝代的名字更长久。就像这河水,就像这稻种,就像那些为百姓做过实事的人,总会被记在心里,一辈传一辈。
那些曾经的刀光剑影,终究化作了田埂上的晨露,在阳光下闪着光,滋养着新的生命。而那些未完成的梦想,也在岁月里,被一双双新的手,接力续写着。
第二十二章:大宋肇建
第一节:陈桥兵变
显德七年的正月,北风卷着碎雪,打在开封城的朱漆城门上,发出簌簌的声响。皇城根下的积雪还没化透,街角的摊贩缩着脖子拢紧棉袄,望着宫墙深处的方向 —— 那里,七岁的恭帝柴宗训刚结束早朝,正由太后符氏牵着,往御花园的暖阁去。谁也没料到,一份来自镇州、定州的加急边报,正像一块冰投入滚油,要炸开这看似平静的后周江山。
边报是快马加鞭送进枢密院的,墨迹被风雪洇得发皱,上面的字却触目惊心:契丹与北汉联军数万,已逼近镇州,请求朝廷速发大军抵御。宰相范质捏着那份边报,指节泛白。他看向身旁的王溥,这位同平章事的脸色比窗外的雪还要白。
“主少国疑啊。” 范质低声叹道,声音被殿内的铜炉水汽裹着,显得格外沉闷。七岁的恭帝柴宗训还不懂 “联军南下” 意味着什么,朝堂上的大臣们却心知肚明 —— 显德六年柴荣病逝后,这孤儿寡母的江山,本就像薄冰上的马车,稍有震动便可能倾覆。如今强敌压境,谁能领兵?
“殿前都点检赵匡胤。” 王溥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个名字像块石头,投进满是浮萍的池塘。赵匡胤手握禁军精锐,去年随柴荣征淮南时,曾大败南唐军,威名在外。更重要的是,他是柴荣一手提拔的将领,按说该对后周忠心耿耿。
范质沉吟片刻,案头的烛火映着他花白的胡须。他想起柴荣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 “护好宗训”,心口像被雪块堵着。“只能如此了。” 他提笔写下调兵符,墨迹重重落在纸上,“令赵匡胤即刻点齐殿前司、侍卫司精锐,三日内北上御敌。”
消息传到赵匡胤府中时,他正在后院教儿子赵德昭射箭。少年拉不开弓,赵匡胤握着他的小手,一点点矫正姿势:“稳住,心定了,手才能稳。” 院墙外传来亲卫的通报,他松开手,接过那份边报,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契丹和北汉?” 他转身看向身旁的赵普,这位谋士正抱着暖炉,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赵普没说话,只是往他手里塞了个烫热的栗子,栗子壳裂开的纹路,像极了地图上的关隘。
三日后,大军开拔。赵匡胤一身银甲,立马开封北门,身后是三万禁军 —— 后周最精锐的力量。符太后带着恭帝站在城楼上,寒风掀起太后的凤袍,恭帝吓得往母亲怀里缩。赵匡胤抬头望了一眼,抬手抱拳,动作标准得像演练过千百遍。号角声起,大军缓缓出城,留下一路马蹄踏碎冰雪的声响。
行军至陈桥驿时,天色已暗。这里是黄河渡口旁的一处驿站,几排土坯房被风雪打得噼啪响。赵匡胤下令扎营,将士们捡来枯枝生火,橘红色的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却驱不散眉宇间的忧色。
“听说了吗?契丹人这次带了重甲骑兵,咱们的步兵怕是顶不住。”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军卒往火堆里添柴,火星溅到他的甲胄上,“再说,小皇帝才七岁,太后又是女流之辈,咱们就算拼了命,打赢了又能怎样?”
旁边的士兵叹了口气:“可不是嘛。当年世宗皇帝在时,跟着他打仗,心里踏实。现在……”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灌了口烈酒,酒液顺着下巴往下滴,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
这些花像草籽,落在早已松动的土壤里。赵普披着件厚裘,在各营之间 “闲逛”,听见这类议论,便凑过去搭话:“兄弟这话在理。我听说,昨儿个宫里还在争论,要不要把国库的银子搬去南唐换和平呢。”
“什么?” 络腮胡军卒猛地站起来,火堆被他带得一晃,“咱们在前线拼命,他们在后方送钱?那世宗皇帝打下的江山,岂不是要败光了?”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营中蔓延。到了后半夜,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不如拥立点检为帝!他要是当了皇帝,咱们打仗才有奔头!” 这话像惊雷劈在雪地里,瞬间炸响。
石守信第一个响应,这位赵匡胤的结义兄弟,猛地拔出佩刀,刀尖插在雪地里:“我石守信第一个不认什么七岁小儿!点检若不肯当皇帝,我就劈了这刀!” 他身后的侍卫们纷纷拔刀,刀光在月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赵普 “慌忙” 拉住石守信:“不可胡闹!点检忠君爱国,怎会……” 话没说完,就被涌来的士兵们围住。“赵先生,您就别劝了!”“我们去请点检登基!”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向赵匡胤的营帐。他的弟弟赵光义先一步掀开帐帘,低声道:“哥,外面……”
赵匡胤正坐在案前看地图,闻言抬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怎么了?” 话音未落,帐帘就被掀开,无数士兵涌进来,手里举着燃烧的火把,映得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点检!请您当皇帝!”“我们要拥立您登基!” 呼声震得帐顶落雪。赵匡胤猛地站起来,后退两步:“你们这是干什么?世宗皇帝待我恩重如山,我岂能……”
“世宗皇帝不在了!” 一个老兵哭喊道,“现在是小皇帝掌权,太后听信谗言,咱们再卖命也没用!点检,您就当为了弟兄们,当这个皇帝吧!”
混乱中,不知是谁捧来一件黄袍 —— 明黄色的绸缎,上面绣着仓促缝上去的龙纹,针脚歪歪扭扭,却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士兵们不由分说,将黄袍披在赵匡胤身上,然后 “噗通” 跪倒一片:“吾皇万岁!”
赵匡胤 “挣扎” 正要脱下黄袍,却被死死按住。他看着眼前一张张冻得通红却写满狂热的脸,忽然叹了口气,声音沙哑:“你们贪图富贵,立我为帝。可要是听我的还好,若是不听……”
“听陛下号令!” 石守信带头喊,声音撕裂了夜空。
“好。” 赵匡胤的声音陡然转沉,“我有三约,你们若答应,我便依了你们;若不答应,这黄袍,谁爱穿谁穿!” 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入开封后,不得惊扰太后与少帝;第二,不得伤害大臣;第三,不得抢掠百姓与国库。违者,斩!”
“遵旨!” 三万人的回应,震得陈桥驿的积雪簌簌下落。
次日清晨,雪停了。赵匡胤一身龙袍 —— 不知何时已换成了件像样的 —— 骑在马上,身后的大军不再往北,而是调转马头,浩浩荡荡往开封去。阳光透过云层,照在士兵们的甲胄上,反射出奇异的光。
开封城门早已被石守信的人控制。守城的将领王审琦站在城头,看见龙袍加身的赵匡胤,当即跪倒:“恭迎陛下!” 城门缓缓打开,大军鱼贯而入,街道两旁的百姓起初吓得关门闭户,后来见士兵们秋毫无犯,才敢探出头来,看着这支 “叛军” 平静地穿过街巷。
范质正在府中写遗表,听闻兵变,气得将笔摔在地上:“我悔不该不用韩通!”(韩通是唯一试图反抗的将领,已被赵匡胤的部下斩杀)他披着朝服,跌跌撞撞地往皇宫跑,却在宫门口遇见了赵普。
“范相,” 赵普笑得温和,“陛下有请。”
崇元殿上,恭帝柴宗训坐在龙椅上,吓得直哭。符太后站在一旁,脸色惨白。赵匡胤走进殿内,对着他们深深一揖:“臣…… 无奈之举。”
范质、王溥等大臣被押了进来,见大势已去,只得跪倒称臣。当禅位诏书被送到赵匡胤面前时,他还在推辞:“我本是后周臣子,岂能……”
“陛下不必多言。” 范质的声音带着哭腔,“此乃天意。”
显德七年正月初四,赵匡胤在崇元殿登基,改国号为 “宋”,改元建隆。他站在殿上,接受百官朝拜,目光扫过阶下瑟瑟发抖的柴宗训,忽然想起柴荣临终前的眼神。他挥了挥手:“封柴宗训为郑王,迁居房州,好生供养。”
礼炮声响起,震得殿外的积雪又落了一层。开封城的百姓渐渐走出家门,看着新皇帝的仪仗从街上经过,脸上带着茫然。他们不知道,这场兵不血刃的兵变,会开启一个怎样的时代。只知道,那个曾经跟着周世宗打仗的赵匡胤,成了新的天子;而那个七岁的小皇帝,从此消失在宫墙深处,只留下 “陈桥兵变” 的故事,在往后的岁月里,被反复说起。第二节:龙袍上的雪
陈桥驿的火堆燃到后半夜,终于没能抵过寒风,渐渐化作一堆暗红的炭火。赵匡胤裹着件旧棉袍,坐在驿馆唯一的木榻上,面前摊着半张未看完的行军图。图上的镇州、定州被圈了红圈,像两只盯着中原的眼睛。
“大哥,外面都传开了。” 赵光义掀帘进来,带进一股雪沫子,“石守信他们说,天亮就请您……” 他没说下去,只是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
赵匡胤抬头,棉袍的领口落了层薄雪,是方才查营时沾上的。“传什么?” 他声音平静,仿佛没听见营外越来越响的议论,“是不是又说我要反?”
赵光义噎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个酒葫芦,倒了半碗热酒递过去:“大哥,事到如今,就别装了。弟兄们跟着您出生入死,图什么?不就图个安稳前程?小皇帝撑不起这江山,您要是不站出来,难道看着契丹人再占了开封?”
赵匡胤接过酒碗,却没喝,只是看着酒液里自己模糊的影子。他想起柴荣病重时,拉着他的手说 “契丹未灭,燕云未收,朕不甘心”,那声音里的遗憾,像根针,扎了他快一年。
“我若反了,对得起世宗皇帝吗?” 他低声问,像是问赵光义,又像问自己。
“对得起!” 赵光义猛地提高声音,“世宗皇帝要的是天下太平,不是让后周这招牌撑着!您要是当了皇帝,接着北伐,收复燕云,那才是真对得起他!”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刀剑碰撞的脆响。赵普掀帘进来,脸上带着急色:“点检,石守信他们……” 话没说完,就见十几个士兵撞开帐门,为首的正是石守信,手里捧着件明黄色的袍子,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龙纹 —— 显然是连夜赶制的。
“点检!” 石守信 “噗通” 跪倒,甲胄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弟兄们都想好了,您要是不当皇帝,我们就死在您面前!” 他身后的士兵齐刷刷跪下,帐内瞬间挤满了人,连炭火盆都被挤得翻倒在地,火星溅了一地。
赵匡胤看着那件黄袍,龙纹的金线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光,像无数双眼睛。他忽然想起十二年前,在高平战场,柴荣也是这样被士兵们簇拥着,只是那时,他们是为了击退北汉,而不是为了改朝换代。
“你们这是逼我。” 他缓缓站起身,棉袍滑落肩头,露出里面的铠甲,上面还留着淮南战役的箭痕。
“是逼您救天下!” 赵普在一旁喊道,声音带着哭腔,“您看看这些弟兄,哪个身上没伤?哪个家里没等着吃饭的老小?小皇帝能给他们什么?只有您……”
赵匡胤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脸:有跟着他从滁州打出来的老兵,有去年刚招募的少年,还有几个脸上带着冻伤的伙夫。他们的眼睛里,有期待,有惶恐,还有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好。”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我答应你们。但有三桩事,你们必须应我。”
石守信忙道:“别说三桩,三百桩也应!”
“第一,” 赵匡胤竖起一根手指,目光如炬,“入开封后,不许碰太后和少帝一根头发。柴家的人,要像世宗皇帝在时一样敬重。”
“应!”
“第二,范质、王溥这些大臣,都是世宗皇帝倚重的人,不许伤他们分毫。”
“应!”
“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不许抢掠百姓,不许烧杀掳掠!开封城里的一草一木,都要是完整的!谁坏了规矩,我赵匡胤第一个劈了他!”
士兵们齐声应和,声音震得帐顶落雪。石守信将黄袍捧起来,赵匡胤却没立刻穿上,只是看着它,忽然道:“把我那件旧紫袍拿来。”
亲卫取来紫袍,那是他当节度使时穿的,领口磨得发毛。赵匡胤脱下棉袍,换上紫袍,然后才接过黄袍,轻轻披在外面。“走吧。” 他迈步出帐,雪光刺得他眯起了眼。
陈桥驿的土路上,三万士兵列成整齐的队伍,见他出来,齐声高呼 “万岁”。赵匡胤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北方 —— 那里,契丹和北汉的联军或许正在南下,或许只是个幌子。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回开封。” 他轻声道,马鞭指向南方。
大军转身时,太阳刚好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赵匡胤的黄袍上,龙纹的金线反射出耀眼的光。有个老兵看着那光,忽然抹了把泪 —— 他想起世宗皇帝当年也是这样,在阳光下勒马,说 “总有一天,要让中原的旗帜插遍燕云”。
第三节:开封的黎明
建隆元年正月初四的黎明,开封城的朱雀门在晨曦中泛着青灰色。守门的士兵王二柱打着哈欠,手里的长枪快握不住了 —— 他熬了半宿,就为了等北上御敌的大军传回消息。忽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不是预想中的捷报,而是密密麻麻的铁蹄踏地声,像闷雷滚过。
“什么人?” 王二柱猛地挺直腰,眯眼望去。晨光里,一支大军正往城门来,最前面的那匹白马上,坐着个穿明黄袍子的人,银甲在朝阳下闪着光。
“是…… 是点检!” 旁边的老兵突然喊道,声音发颤,“他怎么回来了?还穿了…… 龙袍?”
王二柱的脸 “唰” 地白了。他想起三天前,自己还在城楼上看点检率军出城,那时的点检一身银甲,抱拳辞行,怎么看都像个忠臣。可现在…… 他手里的长枪 “哐当” 掉在地上,转身就想跑。
“别跑!” 老兵拉住他,“你看那旗帜,还是咱们后周的‘周’字旗,只是…… 多了面‘赵’字旗。”
大军到了城门前,为首的石守信勒住马,对着城楼上喊道:“开门!点检…… 不,陛下回来了!”
王二柱慌得手足无措,转头看向老兵。老兵叹了口气,颤抖着拉开城门的插销:“开吧。看这架势,天…… 真的变了。”
城门缓缓打开,大军鱼贯而入。王二柱缩在墙角,看着士兵们列队走过,甲胄齐全,步伐整齐,竟没有一个人乱闯民宅,连街边摊位上的胡饼都没人碰。有个小卒路过,还对着他笑了笑:“兄弟,借过。”
这场景让王二柱愣住了。他见过后唐灭后梁时的烧杀,见过后晋灭后唐时的抢掠,却没见过这样的 “叛军”—— 规矩得像去赴宴。
消息传到范质府中时,这位宰相正在默写《论语》。墨迹落在 “忠” 字上,晕开一个黑团。他猛地将笔摔在案上,对仆人喊道:“备马!我要去宫城!”
宫墙内,符太后正陪着恭帝用早膳。小皇帝扒拉着碗里的米粥,忽然问:“母后,赵将军怎么还没打胜仗回来?” 符太后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勉强笑道:“快了,赵将军很厉害的。”
话音未落,太监慌张地跑进来:“太后!不好了!赵匡胤…… 赵匡胤带着大军进城了!”
符太后手里的玉筷 “啪” 地掉在地上,脸色瞬间惨白。她冲到窗前,往外望去,只见宫门外的禁军纷纷跪倒,远处的街道上,明黄色的身影正缓缓靠近。
“完了。” 她喃喃自语,将恭帝紧紧搂在怀里,“宗训别怕,母后在。”
赵匡胤的马停在宫门前,他翻身下马,脱下头盔,对着宫门深深一揖:“臣赵匡胤,叩见太后、陛下。”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墙内。
范质、王溥等大臣随后赶到,见赵匡胤立在宫门外,不像逼宫,倒像请罪,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范质上前一步,颤声道:“点检…… 你,你辜负了世宗皇帝的托付!”
赵匡胤看着他,眼神复杂:“范相,我若不回来,开封城现在是什么光景,您想过吗?契丹的铁骑,北汉的刀,还有……” 他没说下去,只是指了指身后的士兵,“这些弟兄,不能白死。”
正说着,宫门 “吱呀” 一声开了。符太后牵着恭帝走出来,小皇帝吓得直哭,太后却强撑着镇定:“赵将军…… 不,陛下,你想怎样?”
“臣不敢怎样。” 赵匡胤低头道,“后周气数已尽,臣愿接过这江山,保柴氏子孙平安。” 他转头对石守信下令,“护送太后与陛下迁居西宫,一应供奉,照旧。”
恭帝被带走时,忽然挣脱太后的手,对着赵匡胤喊道:“我爷爷说你是好人!你不能骗我!” 赵匡胤的心猛地一揪,看着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宫墙后,低声道:“我不骗你。”
第四节:崇元殿的禅位
午时的崇元殿,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金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百官按品级排列,却没人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范质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份禅位诏书,墨迹是新的 —— 是他被逼着写的。
“宣 —— 赵匡胤上殿!” 太监尖细的声音划破寂静。
赵匡胤穿着完整的龙袍,缓步走进殿内。十二章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腰间的玉带是当年柴荣赐的,他一直没舍得换。走到殿中,他对着空悬的龙椅,还有阶下那片象征后周的黄土,深深一拜。
“陛下,请受禅位诏书。” 范质上前一步,将诏书递过去,声音里带着哽咽。
赵匡胤接过诏书,展开。上面的字他认得,是范质的笔迹,只是措辞间的无奈,像冰碴子硌得人疼。“周恭帝柴宗训,体弱多病,不能承继大统…… 赵匡胤,德配天地,民望所归,宜登大位……”
他合上诏书,抬头看向百官:“朕本是后周臣子,今日登临大位,非为一己之私,实为天下百姓。” 他顿了顿,声音传遍大殿,“从今日起,国号为宋,改元建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齐刷刷跪倒,山呼海啸般的声浪,震得殿顶的灰尘簌簌下落。
赵匡胤走上丹陛,在龙椅上坐下。椅面微凉,他忽然想起柴荣坐在这里时,总爱用手指敲着扶手,思考如何北伐。他低头,看见椅角有个小小的凹痕 —— 是柴荣当年不小心用剑柄磕的。
“传旨。” 他开口,声音平静,“封柴宗训为郑王,迁居房州,邑万户,车服仪仗如旧。柴氏子孙,永免徭役,有罪不得加刑。”
百官再次惊呼,只是这一次,不少人偷偷抬眼,看着这位新皇帝。他们发现,赵匡胤的坐姿和柴荣很像,都是腰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在看很远的地方。
礼毕后,赵匡胤留下范质、王溥等几位老臣。他没叫 “范相”“王相”,而是直呼其名:“范质,你仍任宰相,主持政务。王溥,你兼修国史,把后周的事,好好记下来。”
范质愣住了,他以为自己会被罢黜,甚至被杀。“陛下…… 不记恨老臣?”
“记恨什么?” 赵匡胤笑了,“你写禅位诏书时,把‘周’字写得比‘宋’字大,朕看见了。你心里有后周,朕不怪你。” 他指着案上的地图,“但往后,咱们心里得有大宋,有天下。”
老臣们退下时,夕阳正斜照在殿柱上。王溥回头望了一眼,看见赵匡胤正站在地图前,手指落在燕云十六州的位置,像当年的柴荣一样,久久不语。
宫门外,百姓们渐渐散去。卖胡饼的老汉重新支起摊子,一边烙饼一边念叨:“换了皇帝也好,只要能让咱吃饱饭……” 他的饼铛里,油花滋滋作响,像极了这新生的大宋,在烟火气里,悄悄铺开了新的篇章。
而陈桥驿的那堆炭火,早已熄灭。只有那件被匆忙缝好的黄袍,被赵普收了起来,锁在樟木箱里。很多年后,他会对孙子说:“那天的雪,下得真大。但太阳出来后,什么都亮了。”
第五节:巷陌里的炊烟
开封城的朱雀大街上,胡饼摊的老汉把最后一张饼递给顾客,抬头望了望天色。日头已过晌午,街面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牵着马的书生,还有几个穿着宋军装束的士兵,正对着布庄的绸缎指指点点。
“张叔,今天的饼咋卖得这么快?” 隔壁卖茶水的王婆凑过来,手里还攥着块刚买的麦芽糖,“是不是沾了新皇帝的光?”
老汉嘿嘿笑了,露出两排黄牙:“光不光的,咱不懂。只知道今早开门,看见那些当兵的没抢没闹,还跟我买了十张饼,给的钱一分不少。这就比啥都强。” 他指了指街对面的酒肆,“你看李掌柜,昨儿个吓得关了门,今儿个不也照样挂出幌子了?”
酒肆的李掌柜正站在门口招呼客人,听见这话,隔着街喊:“可不是嘛!赵将军…… 哦不,新皇帝说了,谁要是敢哄抬物价,斩!我这酒啊,还按老价钱卖!”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笑。有个穿长衫的秀才摇头晃脑:“《论语》有云,‘其身正,不令而行’。新帝兵不血刃入开封,秋毫无犯,此乃仁君之相也。” 旁边有人问:“那柴家的小皇帝呢?” 秀才压低声音:“听说迁居西宫了,衣食无忧。”
说话间,一队禁军巡逻而过,步伐整齐,甲胄鲜亮。为首的校尉看见街边有个小孩跌倒,还弯腰扶了一把,引得百姓们纷纷点头。老汉叹道:“想当年,后唐的兵进城,我爹藏在床底下,被搜出来打了半死。现在这光景,真是做梦都不敢想。”
王婆往皇宫的方向瞥了一眼,宫墙巍峨,朱漆大门紧闭,却没了往日的肃杀。“听说新皇帝今儿个在崇元殿登基,用的还是周世宗留下的礼器。” 她咂咂嘴,“这是念旧情呢。”
“念旧情好啊。” 老汉收拾着饼铛,“周世宗当年给咱减赋税,新皇帝要是能照着来,咱的日子就更有奔头了。”
街尾的布庄里,掌柜的正给一个妇人量布。妇人怀里抱着个襁褓,里面的婴儿睡得正香。“这蜀锦真好看,” 妇人摸着料子,眼里闪着光,“给我儿做件小袄,等他满月穿。”
掌柜的笑道:“这是昨儿个刚从成都运来的,新皇帝说了,商路要通,咱开封的百姓,也能用上好料子。” 他指了指布庄墙上的告示,上面写着 “凡商户,按章纳税,不得苛扰”,落款是 “大宋建隆元年”。
妇人抬头看着告示,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后周的税吏来催税,把家里最后一只鸡都拎走了。她摸了摸怀里的婴儿,轻声道:“但愿这新皇帝,能让咱安安稳稳过日子。”
日头渐渐西斜,朱雀大街上的炊烟袅袅升起。卖胡饼的老汉收了摊,提着半袋铜钱往家走,路过柴家旧宅的巷口时,看见几个禁军守在门口,却没拦着街坊进出。有个老邻居拎着一篮菜,笑着跟禁军打招呼:“里面的小公子今儿个乖不乖?”
禁军也笑了:“乖着呢,刚还在院子里放风筝。”
老汉停下脚步,望着那扇紧闭的朱门,忽然想起周世宗在世时,常微服私访,有次还在他的饼摊前买了张胡饼,站着就吃了,说 “你这饼,比宫里的点心香”。他叹了口气,转身往家走,脚步轻快 —— 今天挣的钱,够给孙子买块新布料了。
夜色降临时,开封城的灯笼一盏盏亮起。崇元殿的烛火也亮了,赵匡胤坐在案前,批阅着奏折。赵普站在一旁,看着新皇帝在 “减免赋税” 的奏折上批了个 “准” 字,忍不住道:“陛下,刚建国就减税,国库怕是……”
“国库空了可以再挣,” 赵匡胤抬头,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百姓的心要是冷了,就再也暖不回来了。” 他想起傍晚时,微服出宫看见的炊烟,想起胡饼摊老汉的笑,“你看这开封城的烟火气,比什么国库都金贵。”
赵普没再说话,只是看着案上的地图,上面的 “宋” 字已经覆盖了后周的疆域,像一层温暖的薄雪,轻轻落在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上。而那些巷陌里的炊烟,正顺着风,飘向皇宫深处,飘向每一个期待安稳的人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