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二章 :贤后辅政(2/2)
永徽九年的夏末,关中遭遇百年不遇的大旱。土地龟裂如蛛网,玉米秆弯成了弓,连渭水都瘦成了细带,露出大片灰白的河床。李治的风疾因燥热加重,整日昏沉,朝堂事务几乎全落在武则天肩上。
她没有急着下旨抗旱,而是带着内侍省的人,换上布衣,沿着渭水沿岸走了三日。烈日把她的脸颊晒得通红,布鞋磨破了底,却换来满袖的泥土与一手的老茧 —— 那是亲手扒开干裂的土地,触摸作物根系的温度。
“陛下,” 回到立政殿时,她手里捧着一包土,跪在李治榻前,“这是渭北的土,攥在手里能捻成粉,连草根都枯了。但臣妾在泾阳看到,有老农在田埂挖渠,引山上的泉水灌溉,那几亩田的谷子竟还青着。”
她摊开另一只手,掌心是几粒饱满的谷种:“这是他们留的种,说‘只要根还在,雨来就能活’。” 李治浑浊的眼睛亮了亮,挣扎着要坐起:“那…… 那得引水啊。”
“已经让人查了,” 武则天将早已拟好的条陈递上,“关中自古多渠,只是年久失修,不少支渠淤塞了。臣妾让人算过,疏通三条旧渠,再从泾河临时挖一条引水渠,能浇透渭北七成的田。只是需征调民夫,还得让官府出工具和口粮。”
“准!” 李治声音嘶哑,却带着决断,“国库拨银,不够就从内库补,务必让百姓有饭吃。”
接下来的二十天,武则天几乎住在了户部衙署。她亲自盯着民夫征调 —— 规定 “一户出一丁,官府每日发两顿饭、半升米”,杜绝官吏克扣;又派御史巡查渠工,谁偷懒懈怠,当即撤换。她还让人把宫里的铜器、绸缎搬到市集变卖,换了五千石粮食,分发给挖渠的民夫:“吃饱才有力气干活,别惜着。”
有老臣劝她:“皇后万金之躯,何必亲力亲为?” 她只是笑:“渠通了,田活了,百姓才有活路,这比什么都金贵。”
一日,她在渠边督查时,见一个少年民夫中暑倒地,当即让人抬到树荫下,亲自用帕子蘸着凉水给他擦额头。少年醒后认出她,吓得要磕头,她按住他:“快躺着,你爹在前面挖渠,你得好好活着帮他。”
这番场景被随行的官员看在眼里,回去便传开了:“皇后娘娘连少年民夫都亲自照料,咱们哪敢不尽力?”
月底,一场透雨终于落下。当第一滴雨砸在渠水泛起的涟漪里时,武则天正站在渭北的田埂上。老农们跪在泥里,对着天空磕头,有人转身朝她作揖:“娘娘菩萨心肠,这渠通得太是时候了!” 她望着远处渠水汩汩流进干裂的田地,泥土吸饱雨水的声音,像极了万物复苏的呼吸。
回到立政殿时,李治正倚在窗边看雨,见她浑身湿透,发梢滴着水,笑道:“看你这模样,哪像皇后,倒像个刚从田里回来的农妇。” 她捋了捋湿发,指尖带着泥土的腥气:“农妇能救庄稼,臣妾愿做这样的农妇。”
那年秋收,渭北的谷子结得饱满,百姓们自发挑了新米送到宫门口,袋子上贴着红纸条:“谢皇后娘娘引水活命恩”。李治让宫人把米熬成粥,两人对坐着喝,米粥里的暖意,比任何山珍海味都熨帖。
七、朝堂暗涌与她的定盘星
显庆元年,李治的风疾时好时坏,武则天辅政的频率越来越高。朝堂上渐渐分成两派:一派以长孙无忌为首,觉得 “妇人干政终成祸患”;另一派以李绩为代表,认为 “皇后所做皆利国,何必拘于男女之防”。
矛盾在一件事上爆发了 —— 废后之争。长孙无忌联合褚遂良等人,以 “皇后出身寒微,且曾入感业寺为尼,有失国母体统” 为由,恳请李治废后。
那日朝会,褚遂良把朝笏摔在地上,免冠叩头,血溅丹墀:“陛下若非要立武氏为后,臣愿死谏!” 朝堂死寂,连李治都变了脸色。
武则天正在立政殿处理奏折,听闻消息,指尖一顿。她没有冲去朝堂争辩,只是让人取来两份卷宗,送到李治案前。一份是她主持修订的《农桑新法》,推行一年,全国粮食增产三成;另一份是《赈灾录》,记录着她三年来协调救助过的十六场灾害,救活的百姓姓名密密麻麻写满了五卷。
“陛下,” 她让人传话给李治,“废后与否,是陛下的家事。但臣妇这些年做的事,桩桩件件都对得起百姓,对得起大唐。若因出身和过往废后,臣妇认,但请陛下看看这些卷宗 —— 百姓要的不是皇后的出身,是能让他们活下去的人。”
李治看着那两份沉甸甸的卷宗,又看看阶下以死相谏的褚遂良,忽然想起渭北百姓捧着新米谢恩的模样,想起江南水灾时,武则天跪在泥里指挥救灾的背影。他捡起褚遂良的朝笏,掷在地上:“皇后辅政三年,粮增产,灾渐平,百姓安乐,这‘国母体统’,难道不是她亲手挣来的?”
他转向众臣:“谁再以‘出身’攻讦皇后,以谋逆论处!”
朝会散去后,李治回到立政殿,见武则天正在给窗台上的兰草浇水,像什么都没发生。他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以后,不必再递卷宗。” 她笑了:“陛下信臣妾,臣妾便无需自证。”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芭蕉叶上沙沙响。长孙无忌的府邸里,灯火彻夜未熄,而立政殿的灯下,武则天正对着地图,标注来年要修的水利工程,指尖划过淮河沿岸,那里去年刚遭过涝灾,她要让百姓不再受洪水之苦。
她从不是要争什么权力,只是想守住那些在感业寺里见过的苦难,守住渭北田埂上老农的揖拜,守住每一份 “活下去” 的期盼。这辅政之路或许布满荆棘,但只要脚下的土地还在,百姓的炊烟还在,她就会一直走下去,像渭水的渠,默默流淌,滋养着这片她深爱的土地。
八、织一张民生的网
显庆二年的上元节,长安的夜空被花灯照亮,西市的舞龙队伍从朱雀大街一路蜿蜒到皇城根。立政殿却亮着灯,武则天正对着一幅巨大的《大唐民生图》出神。图上用不同颜色标注着各地的民生状况:红色是灾患区,蓝色是丰收地,黄色是待修水利,黑色是缺粮处 —— 这是她花了三年时间,让各地刺史、县令逐一上报,再亲手绘制的 “民生晴雨表”。
“陛下你看,” 她指着江南道的蓝色区域,“去年推广的占城稻,在苏州、杭州试种成功,一年能收两季,亩产比本地稻多三成。今年该在江南全铺开,再让农桑博士去教百姓堆肥、除虫的法子。”
李治凑过来,看着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笑道:“你这图比兵部的边防图还详细。” 武则天拿起朱笔,在岭南道的红色区域画了个圈:“这里去年闹了瘟疫,今年得提前让惠民药局备足药材,再派三个医博士去驻点,教当地人喝开水、勤洗手 —— 这些法子虽简单,却能少死人。”
她的治政,从来不是宏大的口号,而是像织一张网,细密地覆盖到每个角落:在关中推广曲辕犁,在江南改良桑种,在西域设互市,在岭南建药局…… 每一个针脚,都缝在百姓的衣食住行上。
有一次,她看到《民情札记》里写 “陇右的牧民冬天缺草料,常冻死牛羊”,便让人从司农寺调了一批苜蓿种子送去,附了一张纸条:“这草耐寒,割了还能再长,冬天铡碎了喂牛羊,保准冻不死。” 陇右的牧民试种后,那年冬天牛羊存活率提高了七成,他们托商队给立政殿送了一张羊皮,上面用突厥文绣着 “活命草” 三个字。
武则天把羊皮挂在书房,对李治说:“你看,百姓多实在,一点好处就记一辈子。” 李治摸着羊皮上粗糙的针脚:“这才是最珍贵的贡品。”
她还格外看重教育。显庆三年,下令在各州、县设立 “官学”,不仅教经史,还教算术、农桑、医术。“读书不是为了做官,” 她对负责办学的官员说,“是为了让百姓能算清田租,能看懂农书,能知道怎么救自己的孩子。”
在她的推动下,江南的蚕农能看懂《蚕桑要术》里的 “催青法”,关中的农夫会用算术计算每亩地的种子用量,连西域的胡商也送孩子去官学,学汉字、算账目。有个西域的孩子在作文里写:“先生说,种好葡萄和学好汉字一样,都能让日子更好。” 武则天看到后,让人把这篇作文抄给西域都护府,附言:“让更多孩子明白这个道理。”
这张民生的网,越织越密,越织越牢。从长安的官学到岭南的药局,从江南的稻田到西域的牧场,无数细微的改变在发生:粮囤里的米多了,身上的衣服暖了,孩子的笑声亮了。百姓或许说不清 “贞观之治” 与 “永徽新政” 的区别,但他们能感觉到,日子在一点点变好,而这变好的背后,总有立政殿那盏亮到深夜的灯。
九、不避锋芒的担当
显庆四年,一件棘手的事摆在面前:山东士族为了维持门第,私下通婚成风,甚至用 “陪嫁田”“入赘钱” 等方式垄断土地,导致许多寒门子弟娶不到妻、耕不起田,民间怨声载道。
李治想管,却顾虑重重:“山东士族盘根错节,连先帝都让他们三分,硬拆他们的联姻,怕是会引发动荡。” 武则天却指着《民情札记》里的记载:“临淄有个农夫,因为没田,三十岁还没娶亲,他给县令的信里说‘难道我这辈子就该绝后?’陛下,百姓的怨声比士族的不满更该怕啊。”
她提出的办法很直接:“其一,规定士族陪嫁田不得超过五十亩,多的收归官田;其二,鼓励寒门与士族通婚,官府给‘婚钱’,让寒门子弟也娶得起妻;其三,凡私下联姻垄断土地者,按‘兼并罪’论处。”
办法一出,朝野哗然。山东士族的代表、礼部尚书崔知温在朝会上拍案:“皇后这是要毁我百年士族!” 武则天让人把崔家的田产账册呈上来,上面清楚地记着 “与卢家通婚,得陪嫁田两百亩”“与郑家联姻,吞并张家薄田三十亩”。
“崔大人,”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您家的田,够三百个农夫耕种,而临淄那个农夫,连一亩地都没有。若这就是‘百年士族’的体面,那这体面,不要也罢。”
李治当即拍板:“准皇后所奏!” 并让狄仁杰牵头,带着御史去山东督查。三个月后,山东共收回多余陪嫁田两千多亩,分给无地农户;有一百多对寒门与士族联姻,官府发放的 “婚前” 让他们顺利成了家。临淄那个农夫分到三亩地,娶了邻村的寡妇,还送了面 “青天有眼” 的锦旗到县衙。
崔知温气得称病辞官,却没人同情他。百姓都说:“皇后娘娘敢碰士族的利益,是真为咱们着想。”
这件事让武则天的声望更高,但也引来了更深的忌惮。长孙无忌在家中对儿子说:“此女手段凌厉,又得民心,久必成患。” 可他看着窗外因新政而渐渐复苏的市井,忽然发现,反对的声音越来越弱了 —— 当百姓的日子真的变好时,谁还会在乎 “女子干政” 的旧规矩?
十、灯火里的传承
显庆五年的冬至,李治的风疾加重,已经很难上朝。武则天在紫宸殿设了个小榻,让他斜倚着听政,自己则坐在旁边的杌子上,代为传达旨意。
朝会上,讨论的是是否在西域设立 “安西都护府”,加强对中亚的管辖。兵部尚书主张用兵,说 “只有武力才能震慑诸国”;狄仁杰却认为 “设都护府可以,但要轻赋税、重通商,让诸国自愿归附”。
李治闭着眼,呼吸有些急促。武则天看了他一眼,轻声道:“陛下的意思是,依狄大人所言。” 她转向众臣:“先帝当年平定西域,不是为了征服,是为了让商路畅通,让百姓互通有无。设都护府,是为了护商路、保民生,不是为了打仗。”
她顿了顿,补充道:“传旨给西域都护,凡归附诸国,三年不征赋税,还帮他们修驿站、办学堂。谁若劫掠商队,再用兵不迟。”
散朝后,李治拉着她的手,低声说:“委屈你了。” 她知道他指的是 “代为传旨” 的非议,却笑了:“臣妾不委屈。只要能让朝政继续,让百姓安稳,臣妾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那年冬天,长安下了场大雪。武则天带着太子李弘去民间巡查,见一个老农在扫雪,便上前帮忙。老农不认识她,只当是个好心的官夫人,叹道:“这几年日子真好,税少了,粮多了,连冬天都不那么冷了。” 太子问:“爷爷知道是谁让日子变好的吗?” 老农指着皇宫的方向:“是陛下,还有那位总为咱们着想的皇后娘娘吧。”
武则天的心像被雪水浸过,又清又暖。她想起刚入感业寺时,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想起第一次帮李治整理奏折时,怕自己说错话;想起无数个在立政殿熬夜的夜晚,对着《民生图》盘算到天明…… 原来,那些看似微小的坚持,真的能改变些什么。
回到立政殿时,灯火已亮。她铺开纸,写下明年的计划:修通江南到岭南的驿道,方便药材运输;在陇右推广新的冶铁技术,让农具更耐用;编一本《百姓家历》,把节气、农时、防疫知识都写上,发给每家每户…… 字迹依旧娟秀,却透着一股历经风雨后的从容。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满了宫墙,也落满了长安的街巷。立政殿的灯,像一颗温暖的星,在夜色里亮着,照亮了永徽年间的最后一段路,也为后来的岁月,留下了一抹踏实的底色。
她的辅政,从不是为了权力巅峰的荣光,而是为了守住那份 “让百姓活下去” 的初心。就像渭水的渠,默默流淌,不求名,不图报,只愿滋养这片土地,直到最后一滴水流进田埂,催生出新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