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帝星陨落(2/2)
进城的过程异常顺利。接应的人是个开绸缎庄的老板,姓周,是何三娘线上的人,沉稳可靠。他将林昭等人安置在后院一处极其隐蔽的厢房,请来了信得过的大夫。大夫看了林昭的肩伤,连连摇头,说是筋骨挫伤加重,兼有风寒入体,必须静养,否则落下病根,这只胳膊以后怕是会无力。
林昭只问:“能不能让我坚持到京城?”
大夫叹了口气,开了最猛的外敷内服之药,又施了针,嘱咐道:“三日之内,或许无碍。三日之后……姑娘,您这是在耗自己的元气。”
服了药,换了干净绷带,林昭觉得肩上的痛楚稍微缓解了些,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头深处透出来的虚弱和寒冷。她靠在床上,让周老板打听京城消息。
周老板去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回来了,脸色异常难看。
“主事,京城……封锁了。”他声音干涩,“三天前,宫门就只进不出。说是陛下病重,需要静养。所有奏章由监国殿下代批,但殿下本人也极少露面。市面上流言四起,有的说陛下已经……还有的说,几位皇子都在暗中调动人手。咱们在京城的一些暗线,也断了联系。”
果然!
林昭的心直往下沉。皇帝病重,宫门封锁,萧凛无法露面……这分明是有人趁机控制了宫廷!沈砚舟的“烛龙计划”,启动了!
“备车!现在就走!连夜赶路!”她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主事!您的身子……”何三娘和周老板同时阻拦。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林昭声音嘶哑,眼里布满血丝,“萧凛被困在宫里了!我必须回去!”
她的身体摇晃了一下,何三娘赶紧扶住。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叩响,霍刚站在门外,脸色比周老板更凝重。
“林大人,刚收到裴将军用最高等级信鹰传来的密信。”他递上一根细小的竹管。
林昭一把抓过,拧开,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纸。上面只有裴照狂放潦草的几行字:
“陛下病危,诏书失踪,殿下被困。沈逆余党‘烛龙’发难,勾结部分禁军,欲行废立。吾已密调三千边军精锐,化整为零,三日内可抵京郊。然名分不正,恐生大乱。昭,速归!凛需你,社稷需你!”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林昭眼里、心里。
皇帝病危,诏书失踪,萧凛被困,沈砚舟的余党要政变……最坏的情况,全发生了。
她捏紧纸条,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霍刚。”
“属下在!”
“你带上所有人,用最快的速度,护送我回京。换马不换车,人歇车不歇。”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暴风雪前的死寂,“何三娘,你留下,配合队长,稳住江南局面,尤其是盐工那边,绝不能再生乱。周老板,动用你一切渠道,往京城方向散播消息——就说,钦差副使林昭已查实江南盐政巨贪,携铁证返京面圣。要大张旗鼓,越快越好,越广越好。”
何三娘急了:“主事,让我跟您回去!您一个人……”
“这是命令!”林昭截断她,目光如刀,“江南不能乱!这里乱了,京城那边就彻底没了后援!明白吗?”
何三娘看着林昭毫无血色的脸和那双燃烧着决绝火焰的眼睛,泪水涌了上来,重重跪下:“属下……遵命!”
一个时辰后,一辆加固过的轻便马车,在霍刚等十二名北地最精锐的“夜不收”护送下,冲出了江宁府的北门,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马车轮碾过官道的声响急促如鼓点,向着北方,向着那片正在酝酿惊天风暴的皇城,不顾一切地狂奔。
**
五天后,深夜,京城。
城墙像黑色的巨兽匍匐在冬夜的寒风中。城门早已落锁,戒备森严。但霍刚等人早已探明,西边有一处排水涵洞,因冬日水浅且结冰,可容人匍匐通过。那是早年裴照驻防京城时,为了应急留下的一条极少人知的秘密通道。
林昭已换了深色紧身衣,外面裹着厚厚的黑色斗篷。连续五天几乎不眠不休的狂奔,她的体力早已透支,脸色灰败,嘴唇干裂,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点不肯熄灭的鬼火。
在霍刚的搀扶下,她咬牙爬过冰冷刺骨、满是污秽冰碴的涵洞。涵洞另一头,是早已接到消息、在此接应的两名东宫暗卫。看到林昭的样子,两人都吓了一跳。
“林大人!您……”
“别废话,带我去见殿下!”林昭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暗卫不敢多问,搀扶着她,在夜色和早已摸清的巡逻间隙中穿梭,避开一队队明显比以往多了数倍、眼神也格外警惕的禁军,最终从一处荒废宫苑的假山密道,进入了东宫范围。
东宫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明处侍卫林立,暗处不知有多少眼睛。林昭被直接带到了萧凛的书房。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药味和焦躁的气息扑面而来。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萧凛背对着门,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背影僵直,仿佛已经站了很久,变成了一尊石像。
听到声音,他缓缓转过身。
林昭看到他的脸,心脏像被狠狠攥了一下。不过十几天不见,他瘦了一大圈,眼眶深陷,胡子拉碴,眼白里全是血丝,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致、随时会断裂的弓弦。唯有在看到她的那一刻,那双死寂的眼睛里,才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光亮,紧接着是更深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痛楚和惊怒。
“你……”他的声音哽在喉咙里,目光死死钉在她苍白消瘦、几乎站立不稳的脸上,还有她明显不自然垂着的左臂,“你的伤……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他想冲过来,脚下却踉跄了一下。
林昭想对他笑一下,说句“我没事”,可嘴角刚扯动,眼前就一阵天旋地转,连日来的伤痛、疲惫、紧张、恐惧,在看到他的这一瞬间,轰然决堤。她身体一软,向前栽倒。
“阿昭!”萧凛嘶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扑过来,在她倒地前将她紧紧抱在怀里。触手是冰冷,是单薄,是微微的颤抖。他抱着她,像抱着易碎的琉璃,手臂抖得厉害,声音也抖得厉害:“御医!传御医!!!”
“萧凛……”林昭靠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终于彻底放松下来,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右手,抓住他的衣襟,气若游丝,“诏书……沈砚舟……‘梦甜香’……小心……‘烛龙’……”
话音未落,她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阿昭!阿昭!!”萧凛的呼喊撕心裂肺。他抱起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的她,冲向内室,像一头受伤的困兽。
窗外,北风呼啸而过,卷起庭院里最后的枯叶,啪嗒啪嗒地打在窗棂上,像不祥的鼓点。
皇宫深处,皇帝寝殿。
明黄色的帐幔低垂,浓重的药味和一种老人身上特有的、衰败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龙榻上,天佑皇帝静静地躺着,面容枯槁,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几名太医跪在榻边,额头上全是冷汗,低声商议着,却束手无策。
床边,一个小太监悄悄将一张极小的、揉成团的纸条,塞进了皇帝无力垂在锦被外、枯瘦的手指间。
纸条上,只有三个用血写成的、颤抖的小字:
“林……已……归……”
皇帝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