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盐工之怒(2/2)
“都住手!”一个五十来岁、脸上有一道深疤的汉子嘶声大吼,声音沙哑,“这么冲进去,除了多几条人命,有啥用?!”
“那你说咋办?!等死吗?!”
疤脸汉子一时语塞,满脸痛苦。
就是现在。
林昭深吸一口灼热咸腥的空气,向前一步,用尽力气喊道:“各位乡亲!听我说一句!”
她的声音在嘈杂的声浪里并不突出,但清亮,穿透力强。附近几十个盐工都愣了一下,看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女子。
“你谁啊?!”一个满脸横肉的年轻盐工瞪着她。
“我就是你们说的,那个京城来的、要加税裁人的女官,”林昭摘下斗篷的兜帽,露出苍白但平静的脸,“我姓林。”
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像油锅里泼进冷水,“轰”地一声炸了!
“是她!就是她!”
“狗官!杀了她!”
“给乡亲们偿命!”
无数道仇恨的目光瞬间钉在她身上,最近的几个盐工举起手里的家伙,就要扑上来!疤脸汉子也惊呆了,下意识想拦,却被汹涌的人潮挤开。
林昭站着没动,甚至没有后退。她看着那些因愤怒和绝望而扭曲的脸,看着那些高举的、可能下一刻就会砸下来的扁担和铁锹,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可声音却奇异地稳住了:
“要杀我,容易。”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往这儿来一下,我就死了。”
扑上来的人动作一滞。
“但我死了,加税的令会不会撤?你们的工钱会不会涨?被克扣的口粮会不会补?”她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不会。只会换个官来,也许更贪,更狠。而你们,杀了朝廷命官,是什么罪?造反。造反是什么下场?屠村,灭族,妻女充为官妓,男丁全部斩首,祖坟都要刨开。”
她的声音不高,但在骤然安静的空气里,字字清晰,像冰冷的钉子,敲进沸腾的怒火里。不少盐工脸上的狂怒僵住了,渐渐变成惊疑和恐惧。
“你……你吓唬谁!”还是那个横肉青年,但声音已经有些发虚。
“是不是吓唬,你们心里清楚。”林昭看着他,“我来扬州,不是来加税的。陛下和监国殿下派我来,是查盐政的弊,清贪官的腐,追被克扣的工钱,罚那些把你们血汗当成自己钱袋子的蛀虫!”
她顿了顿,让这些话渗进去:“昨天,我还在看盐场的工食银发放账。张二,天佑二十四年腊月,应发工钱八百文,实发五百,克扣三百,备注‘损盐罚没’。李五,去年三月,应发一吊钱,实发七百,备注‘怠工扣罚’。还有王麻子,陈四狗……需要我一个一个念吗?”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难以置信的骚动。这些名字,这些具体到一文钱的克扣,像一把精准的钥匙,撬开了他们被怒火蒙蔽的理智。是啊,逼他们到绝境的,是那些年年月月、一点一滴的盘剥,是盐场管事狰狞的脸,是家里饿得直哭的孩子……而不是这个刚刚出现、连盐场大门都还没进过的陌生女官。
疤脸汉子猛地推开身边的人,挤到前面,死死盯着林昭:“你……你说的可是真的?真是来查账,追工钱的?”
“账册就在盐运司衙署,白纸黑字,你们可以派信得过的人,随时去看。”林昭迎着他的目光,“加税?裁人?我从何说起?又有什么权力说?盐税定额是户部定的,裁撤盐工更非我一个巡查官员能决断。这谣言,分明是有人故意散播,就是要挑起事端,让你们冲在前面当刀使,他们好躲在后面看热闹,说不定,还想把‘激起民变’的罪名扣在我头上,一石二鸟!”
这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面。盐工们面面相觑,愤怒渐渐被一种更深的、被愚弄的耻辱和寒意取代。
“是谁?!哪个狗娘养的造谣?!”横肉青年眼睛红了,这次是对着盐场里面吼。
“抓住散谣言的!剥了他的皮!”
风向变了。林昭心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稍微松了一点点,但依旧不敢大意。她知道,此刻的平静是脆弱的,任何一个火星都可能再次引爆。
“各位乡亲,”她提高声音,“我知道大家苦,知道大家难。但聚众闹事,冲击盐场,是死路。中了别人的奸计,更是冤死。你们信我一次,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内,第一,我保证追查造谣元凶,给大家一个交代;第二,重新核查历年所有工食银克扣账目,该补的,一文不少地补;第三,永丰盐场所有管事,今日起停职待查,由你们自己推举信得过的人,暂时维持秩序,看守盐仓。”
三条承诺,一条比一条实在。尤其是最后一条,让盐工自己管自己,这是前所未有的信任。
人群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盐田方向吹来的、带着咸味的风声。无数双眼睛看着她,审视,衡量。
疤脸汉子和其他几个头领模样的人凑到一起,快速低声商议。片刻,疤脸汉子转身,对林昭抱了抱拳,动作有些生硬,但带着江湖气:“林大人,我们这些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眼睛不瞎。你今天敢一个人来,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们……信你一回!就三天!”
他转向人群,大吼:“都听见了!林大人给咱们三天!都把家伙放下!散了!该干嘛干嘛去!推举管事的事情,各家出人,到老槐树下商议!”
人群开始松动,犹豫着,慢慢放下手中的棍棒扁担。愤怒的潮水,开始缓缓退去,留下满地狼藉和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
林昭站在原地,看着人群逐渐疏散。阳光依旧刺眼,晒得她有些发晕,左肩的疼痛此刻清晰地涌上来,一阵阵发麻。后背的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冰凉。
疤脸汉子走过来,神色复杂地看着她:“林大人,您……还是先离开吧。这里……”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怕还有想生事的。”
林昭点点头:“有劳。记住,推举出来的管事名单,尽快报给我。还有,留意生面孔。”
她转身,走向来时那辆马车。脚步有些虚浮,踩在满是尘土和碎屑的地上,软绵绵的。车夫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见她回来,连忙掀开车帘。
坐上马车,帘子放下,隔绝了外面的一切。林昭才允许自己靠在车厢壁上,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牙齿轻轻打颤。刚才那直面死亡和暴力的恐惧,此刻才迟来地、排山倒海般将她淹没。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这片依旧弥漫着紧张气氛的土地。车窗外,盐田泛着死寂的白。
她成功了,暂时安抚了暴动。但她也彻底把自己放到了明处,放到了王珣和其背后势力的靶心之上。三天,她只有三天时间,要找到谣言源头,要兑现承诺,更要揪出盐政黑幕的尾巴。
而王珣,此刻一定已经得到了消息。他会怎么做?
林昭握紧袖中冰冷的玉簪,指尖用力到发白。
马车颠簸着,驶向扬州城。来时路上看到的荒芜田野,此刻在暮色中,显出一种深沉的、近乎不祥的暗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