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星夜驰京(1/2)
火,烧了整整两个时辰。
等到最后一点火苗在瓮城的焦尸堆里不甘心地熄灭时,天已经快黑了。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西边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些昏黄惨淡的夕光,斜斜地照在关城上,把那些焦黑的城墙、凝结的血冰、还有缕缕未散尽的黑烟,都涂上了一层诡异的、像是陈年旧血的颜色。
空气里的味道复杂得让人想吐。烧焦的皮肉和毛发那股子甜腻的焦臭,混着没有烧尽的火油的刺鼻气味,底下还压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血腥,被冷风一搅,直往人鼻子里钻,往喉咙里堵。城头上不少新兵扶着墙垛在干呕,吐出来的也只有清水。老兵们则沉默着,麻木地用雪擦着刀上的血污,或者从尸体上拔出还能用的箭矢,动作机械得像是在梦里。
裴照是在关外三里地的一条结了冰的小河沟边追上左贤王的。
那会儿这位草原枭雄身边只剩不到百骑亲卫,正拼命鞭打着同样疲惫不堪的马匹,想趁天黑透前逃回大营。裴照带着三百轻骑,像一群饿疯了的狼,死死咬着尾巴追了上来。
左贤王身边那些亲卫倒也悍勇,返身死战,给主子争取时间。裴照根本没下马,就在马背上,双手握着那柄宽背厚刃的斩马刀,左劈右砍,刀刃卷了口就换一把,杀得浑身浴血,甲缝里都在往下滴着粘稠的血浆。他眼睛里烧着一团火,一团从瓮城大火里炼出来的、冰冷又暴烈的火。
最后拦住左贤王的,是那条结冰的河沟。冰面不厚,承受不住战马的重量。左贤王的黑马前蹄踏碎冰面,惊嘶着陷了进去,把他整个人甩飞出去,狼狈地滚在河岸的积雪里。等他头晕目眩地爬起来,裴照的马蹄声已经到了身后,冰冷的刀锋,贴上了他汗涔涔的后颈。
“别……别杀我!”左贤王用生硬的晟语嘶喊,脸上的血污和雪水泥泞混在一起,早没了平日的威风,“我投降!我愿献上牛羊万头,骏马千匹!金银!女人!你要什么我都给!”
裴照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胡茬上凝结的血珠在微微颤动。他慢慢抬起刀,刀尖在左贤王华丽的貂皮帽子上戳了戳,声音沙哑得像砂石摩擦:“你的旗呢?”
左贤王一愣。
“你那面绣着狼头、镶着金边的王旗。”裴照的刀尖加重了力道,“刚才跑丢了?老子追了你十几里,就想砍了那面旗。”
左贤王脸色惨白,哆嗦着指向不远处一个倒在血泊里的掌旗官。那面曾经威风凛凛的王旗,此刻被践踏在泥雪里,狼头污浊不堪。
裴照策马过去,弯腰,用卷了刃的刀尖挑住旗杆,猛地一用力,将那面沉重的王旗挑了起来。旗面展开,在傍晚的风里猎猎作响,上面的狼头依旧狰狞,却沾满了自己人的血。
他单手擎着那面旗,掉转马头,回到左贤王面前,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旗杆重重往地上一插!旗杆入土半尺,兀自颤抖不休。
“滚。”裴照吐出这个字。
左贤王呆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回去告诉你们右贤王,还有那些躲在帐篷里的部落头人。”裴照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露出底下被硝烟熏得发黑的脸皮,“镇北关,裴照守着的镇北关,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这次是火,下次……”他顿了顿,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老子请他们吃铁砣子(炮弹)。”
左贤王连滚爬爬地站起来,也顾不得什么尊严了,在亲卫搀扶下爬上另一匹马,头也不回地往北逃去,连那面象征权威的王旗都没敢再回头看上一眼。
裴照这才觉得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左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火辣辣地疼起来。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对亲兵道:“收兵,回关。把咱们的人……都带回去,一个也别落下。”
回到镇北关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关内点起了火把,人影幢幢,医官和民夫忙着搬运伤员,哀嚎声和压抑的呻吟到处都是。胜利的喜悦被巨大的伤亡冲淡了许多,空气中弥漫着沉重的疲惫和悲伤。
裴照先去看了伤兵营。浓重的血腥味和草药味混在一起,昏暗的油灯下,一张张年轻或苍白的脸孔因痛苦而扭曲。他沉默地走过,偶尔停下来,拍拍某个还能认出他的士兵的肩膀,喉咙里却堵着什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然后他去了钟鼓楼。
林昭还等在那里。她换了身干净的素色棉袍,外面罩着裴照那件旧披风,坐在火盆边,正就着火光看一张北境的地图。她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看起来还好,肋下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衣襟上只有一点点渗出的淡红。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裴照站在门口,一身血污和焦痕,甲胄残破,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两人对视了片刻,谁都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林昭先移开目光,看向他左臂那道胡乱捆扎着的、还在渗血的伤口,轻声道:“将军该先去治伤。”
“死不了。”裴照闷声道,走进来,带进一股冷风和浓烈的血腥气。他在火盆另一边坐下,铁甲碰到木椅,发出沉重的响声。他拿起火钳,无意识地拨弄着盆里的炭火,火星子噼啪地跳起来几颗。“左贤王跑了,带着不到一百人。狄军死伤惨重,光是瓮城里烧死的,就不下五千。加上关前关后死的伤的,够他们疼一阵子了。”
林昭静静听着,等他继续说。
“但是,”裴照拨火的动作停了停,炭火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他们也够狠。撤退的时候,把重伤走不了的,还有那些落在后面的辅兵、民夫,都……处理了。”他用了“处理”这个词,声音里没什么情绪,但握着火钳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林昭明白那是什么意思。斩尽杀绝,不留累赘,也不留活口给敌人审讯。草原上的法则,从来都是这么残酷。
“我们这边呢?”她问。
裴照沉默了一下,才道:“守城的弟兄,战死八百多,重伤三百,轻伤不计。出城追击的三百骑,折了四十七个。”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都是好汉子。”
火盆里的炭火发出轻微的爆裂声。楼外传来远远的、压抑的哭声,不知道是谁的亲人没回来。
“关外狄人暂时不敢再来了。”裴照扔下火钳,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脸上是深重的疲惫,“右贤王和左贤王本来就不对付,经此一败,左贤王势力大损,内部少不了要乱一阵子。就算想报复,也得等开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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